孙浩然办事比陈凡想的利索。三天后，他把四个人的名单带到了通玄馆。
“头一个，周婷，大三，英语专业。”孙浩然翻开笔记本，“借了一万二，逾期四个多月，现在天天在宿舍躺着，一天只吃一顿饭。”
“第二个呢？”
“陈磊，大四，土木工程，借了一万五，逾期三个月。”他说，“还在硬撑着上课，成绩从专业前十掉到及格线边上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第三个林小琴，大二，新闻专业，借了六千，逾期两个月。”孙浩然说，“她借得早，金额小，眼下还撑得住。第四个黄志强，大三，数学专业，借了两万，逾期五个月，已经休学了。”
“黄志强现在住哪？”
“没回家，在学校附近租了个隔断间。”孙浩然说，“他不敢回家，怕爹妈看见他那样。”
加上孙浩然自己，一共五个。
陈凡让通玄馆停了半天业，在二楼会客室挨个见。王婶听说要来学生，提前蒸了一屉包子送上来。
“这几个娃脸色都不对。”王婶把包子搁在桌上，压着嗓门，“灰扑扑的，跟好几天没合眼似的。”
“婶儿，您帮我照应着，每人倒杯热水。”
“行。”王婶应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要是受了谁的欺负，你可得管。老街的规矩，不能叫孩子白受气。”
周婷头一个进来。她五官本清秀，此刻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肩膀弓着，头发乱蓬蓬披在脸两边。
陈凡头一眼不看脸，看气场。灰色锁链从她胸口延出来，密密麻麻缠满四肢和脖颈，层数比孙浩然厚得多，里头正常气场的颜色都快看不见了。脖颈处两条粗链交叉绞着，跟绞索一个结构。
善恶感知的信号很清楚：这姑娘的气场正被快速消耗。按眼下的收紧速度，顶多两三个月，核心气场全锁死。
“周婷，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不好。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空洞，“睡不着，吃不下，胸口老堵着一块石头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做傻事？”
周婷没回答。她不吭声，本身就是答案。
陈凡没再往下问，让王婶带她去隔壁歇着，接着见下一个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陈磊。他夹克拉链拉到顶，坐得笔直，硬撑着体面。
“我其实没觉得哪儿不舒服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最近做题老错，论文写不出来。”
“夜里几点睡？”
“两三点。”他苦笑，“躺下也白躺，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。”
陈凡看得分明，他胸口锁链刚过中层，还有得救。
林小琴最轻，进门还知道跟王婶道谢，双手捧着热水杯。
“陈哥，浩然说你能帮我们。”她声音细细的，“我借得少，六千，可我爸妈要是知道了，我爸能打死我。”
“你别怕，钱的事有章法。”陈凡说，“你先回答我，催收有没有叫你拉新同学借钱？”
“有。”林小琴眼圈红了，“他们说拉一个人借，给我减五百。我没干。”
“没干就对了。”
四个人情况各不相同，气场上的表现却是一个模子：灰色锁链，胸口起头，缠遍全身。逾期越久，锁链越厚，气场被压得越死。
黄志强最重。锁链已经扎进气场核心层，外头缠，里头还打了节点式封锁。善恶感知显示，他的气场活跃度不到正常人的三成。
这等于说，这二十岁的年轻人，内在生命力只剩一个老人的水平。
最后一个见完，陈凡下楼，在柜台后坐了很久。
五个人，五条路，同一个坑。他们在最缺钱的年纪撞上一张笑脸网，等发觉不对，已经挣不脱了。
更狠的是锁链。普通网贷害人，债还清了还有翻身的日子。这东西直接下在人的内里，多拖一天，恢复就难一分。就算把贷款全还清，锁链也不会自己松。
他拿起手机拨给老郑。
“郑叔，五个人我都见了。”他说，“最重的一个，气场活跃度剩三成，锁链进核心层了。”
“三成？”老郑声音一下绷紧，“再拖俩月，怕就不可逆了。”
“怎么解？”
“我得亲眼看。你带一个来通玄馆。”
“黄志强行吗？他最重。”
“行，今晚就带来。”
傍晚六点，黄志强到了。
瘦高个，架着厚眼镜，脚步虚浮。孙浩然扶着他，跟扶一个生病的老人没两样。
老郑在通玄馆后厅等着，桌上摆着家伙：一碗清水、三根铜针、一叠黄纸，还有那枚镇阵铜。
“坐。”老郑指指对面凳子。
黄志强机械地坐下，眼神比周婷还空，一盏快熬干的油灯。
老郑不急着说话，先看了遍他的气场，再端起那碗清水。
“右手伸进去。”
黄志强照做。那只手苍白，指甲盖泛着一层灰。
老郑盯着水面看了半分钟，清水一点变化没有。
“铜针。”他伸手。
陈凡递上三根铜针。老郑分别扎进黄志强的合谷、内关、神门三处。针一入皮，黄志强浑身一震。
“什么感觉？”老郑问。
“酸，胀，还有点疼。”黄志强慢慢说，“很久没觉出疼了。”
老郑抬眼跟陈凡对了个眼神，脸色很沉。
十分钟后起针。针尖变了色，金色成了灰黑。
“看见了。”老郑把铜针搁在黄纸上，灰黑从针尖往纸里洇，“气场锁链，逆序传承的手法没错。”
他指着针尖那点灰黑：“可比我想的精密，不是单纯缠，是分三层。外层缠，中层压，核心层锚住。三层连着，一层比一层难解。”
“锚住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锁链尽头有个锚点，钉在气场核心上。”老郑说，“锚点不拔，外头两层解开了也白搭，它还能再长出来。”
陈凡皱眉。“锚点怎么拔？”
老郑没直接答，拿起镇阵铜搁在黄志强胸口。铜片一沾皮肤，黄志强身子又是一震。
“镇阵铜能压住锁链的活性，拔不了锚点。”老郑说，“拔锚点要两样：一是能精准找准锚点的眼力，二是够强的正向气场冲击。”
他朝后厅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小花呢？”
“在外头。”陈凡出去把小花领了进来。
小花看见黄志强就皱了眉。“这人身上好多灰线，把他捆住了。”
“你能看见最里头捆得最紧的那个点不？”老郑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
小花盯着黄志强看了十几秒，伸出手指，点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。
“这儿。”她说，“有个很亮的灰点子，别的线全是从那儿长出来的。”
老郑跟陈凡对视一眼。
“锚点定了。”老郑说，“胸口偏左，对应膻中穴附近。”
“能解吗？”
“能，可不能一趟齐活。”老郑语气审慎，“我这点正向气场有限，冲一回顶多松开外层中层。锚点得更硬的力量才拔得动。”
“要多硬？”
“起码四级。”
陈凡的系统现在是三级。
“我三级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说分两回。”老郑站起身，“今晚先解外头两层，锚点拿镇阵铜压住。等你上了四级，再回来拔它。”
“行。”陈凡点头，这是眼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。
“压住锚点，他身上那些症状会松吗？”
“外层中层一解，人先能睡个好觉，吃饭也香。”老郑说，“可锚点在一天，根就在一天。”
“那他还得一直来？”
“镇阵铜压着，他隔三天来一回，松一松外层。”老郑说，“等你四级了，连根拔。”
“他那几个同学呢？”
“轻的好办，铜针加清水，一晚上松一个。”老郑摆摆手，“先治最重的，后头的排着队来。”
“今晚就动手？”
“就今晚。”老郑开始摆东西，“你护法。整个过程一个时辰，中间不能断。”
黄志强坐在凳子上，看着几个人忙前忙后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们……为什么帮我？”他问，“我没钱给你们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老郑头也不抬。
“那图什么？”
“图你往后能睡个安稳觉。”老郑说，“年纪轻轻的，别叫几万块钱压垮了。”
黄志强低下头，半天没出声。孙浩然站在旁边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郑叔，我干什么？”陈凡问。
“你守着门，感知放开。”老郑说，“这屋里气场一乱，外头有风吹草动你先知道。”
“小花呢？”
“我也守着。”小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，“线要是动了，我喊你。”
老郑把三根铜针重新消过毒，一根根摆齐。镇阵铜、清水、黄纸，各就各位。
“孩子，待会儿不管身上什么感觉，都别动，别喊。”老郑对黄志强说，“熬过去了，今晚你能睡个整觉。”
黄志强点了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老郑说。
铜针落位，黄纸铺开，老郑深吸一口气，指尖搭上第一根针尾。
“灯关一盏，留个亮就行。”他说。
陈凡伸手关了一盏灯。后厅暗下来，静得只听见黄志强粗重的呼吸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陈凡站到后厅角落，善恶感知全开。窗外夜色深沉，老街灯火稀疏，远处偶有车笛声飘过，把这夜衬得越发静，也越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