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小馆打了烊。
陈凡把门板上了一半,后厨的灯还亮着。桌上摊着一张宣纸,墨迹未干,旁边搁着砚台和毛笔。
门帘一挑,老郑弯着腰进来,手里拎着半袋刚炒的花生。
“还没吃?”老郑把花生搁在桌角,凑过来看那张纸,“这画的什么,鬼画符似的。”
“不是画,是拓的。”陈凡把宣纸往灯底下挪了挪,“今天在工地外头,我把缠着欠薪工人那股怨气走的纹路,照着拓了下来。”
老郑不懂什么拓不拓,只眯着眼看:“看出门道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陈凡指着纸上交错的线条,“郑叔你看这些纹路。工人身上的怨气,不是散的,是顺着这些道道走的。水往沟里流,怨气也有人给它挖了沟。”
老郑的手在桌沿上停了停:“有人专门收这个?”
“对。”陈凡说,“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聚怨阵,是个收集的法子。城里头几个点上埋了桩子,专挑欠薪工人的怨气收,收到一处,再顺着地下的逆序符文往别处送。”
老郑把花生袋子推开了些:“跟赌场那个事,是一路货?”
“一路。”陈凡点头,“赌场收的是赌客的运势,工地收的是工人的怨气。名目两样,根子一个,都是从活人身上抽东西,抽完了顺着逆序符文运走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下午泡的,苦得发涩。
老郑咂摸着:“赌客是自己上赶着送钱,活该。工人呢,一锹土一锹土干出来的力气钱,也被抽?”
“这股怨气比赌场的还沉。”陈凡说,“赌客输了,怨自己手气。工人拿不着钱,那是冤。冤气憋着不散,最养邪阵。”
“我数了数,眼下能摸着的收集点,少说有四处。每一处对着一批受害的人,怨气从人身上抽走,汇进地下,往一个方向走。”
老郑问:“四处都在哪儿?”
“一处就是城东的工地,另外三处,一处在劳务市场边上,一处压着建材市场,还有一处我还没踩实。”陈凡说,“反正都围着出力气的人扎堆的地方下桩。”
王婶在外头搭了一嘴,人还没进门:“可不是嘛。我早点摊这些天,天天有干工地的来喝粥,骂的都是同一家公司,说活干完了,钱跟烂在地里的萝卜似的,拔不出来。”
老郑问:“那这些怨气,最后奔哪儿去?”
“城东。”陈凡说。
后厨门口脚步响,王婶端着一屉热包子进来,大嗓门先到:“俩大男人关着灯嘀咕什么呢。晚上多蒸了几个,我就知道你俩没吃。”
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,一眼看见那张宣纸:“哎哟,这纹路,谁画的?”
陈凡说:“王婶,你看看这个,认得不?”
王婶收起笑,低头看了两眼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:“这是收怨气的路子。谁这么大胃口,一罩罩好几个点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陈凡把方哲给的资料翻开,“德明置业,唐德明名下。建筑、地产、拆迁,他都沾。”
“他手下的建筑公司欠薪,欠出怨气,怨气再被这个阵法收走。欠薪是他开的头,阵法替他收尾。”
王婶拉过板凳坐下:“小凡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一个人这么大规模地摆逆序阵,只有两种由头。”
“要么是外头有厉害角色要过来,他提前备粮。要么是他自己要办大事,拿这些东西当引子。”
陈凡说:“不管哪一种,都是冲大事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王婶点头,“怨气这东西,邪修拿它当饭吃,当药引用。阵养得越大,事就越大。”
老郑剥了颗花生,没吃,捏在手里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凡把宣纸上的纹路又描了一笔:“阵法的事,我慢慢查。可有一件事等不得。工人的工钱,得先替他们要回来。”
王婶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要破阵吗,怎么先管工钱?”
“王婶你想,怨气是哪来的?”陈凡说,“是欠薪欠出来的。工钱发下去,工人心里那口气顺了,怨气自己就散了。没人给阵法供料,它就是一台空转的机器。”
老郑把花生往桌上一放:“这话在理。机器再邪,没人喂它,它转个屁。”
“而且那些人等不了。”陈凡想起下午在工地外头看见的那辆面包车,车斗里塞着被褥,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车边抽烟,脸上木木的,“今天我见着一个,带着铺盖卷从工地出来,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。那种脸我见得多了,不是不恨,是恨过太多回,没用,就不恨了。”
王婶叹气:“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苦命人。”
“他们不反抗,怨气就往肚子里咽。”陈凡说,“唐德明用不着害人,他只要让人受委屈。委屈生出苦,苦生出怨。他开个头,剩下的,人心自己替他办了。”
后厨里静了一会儿。灯管嗡嗡地响。
王婶站起来,把包子往陈凡跟前推了推:“吃。天大的事,吃饱了再办。工钱的事你要跑腿,言语一声,早点摊上人多嘴杂,我替你打听。”
她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还有,你手里那张纸,收好。这东西落错了人手里,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陈凡说:“我知道。”
王婶走后,老郑没急着走。他看着陈凡把宣纸重新举到灯底下。
“怎么,还有话?”老郑问。
“郑叔,你再看这个。”陈凡指着纸上两处纹路,“这是工地收怨气的纹路,细,规整,是近些年的手笔。可赌场挖出来的那些符文,老,粗,少说几十年了。”
老郑看了半天:“一个老的,一个新的?”
“两种路数,两个年代,可底下的理是通的。”陈凡说,“摆阵这个人,手里有老辈传下来的东西,还能把它改得适合现在的城市。钢筋水泥里头藏得住手笔,这个人不光懂玄术,还懂工程,懂城市怎么排布。”
老郑皱眉:“唐德明一个开公司的,有这本事?”
“他没有。”陈凡摇头,“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老郑没接话,低头剥花生,剥了半天,才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有靠山的人,最难缠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把门帘子重新掀开一角,又回身坐下:“背后那个人,你心里有谱没有?”
陈凡说:“王婶早前提过一嘴。八百年前通玄馆分家,走逆序那一脉,后来立了个玄阴堂。堂里有个堂主,是拿总主意的。”
老郑问:“你是说,唐德明也只是个跑腿的?”
“唐德明在江城台面上来回收,是只手。可这阵法的老底,不是他一个生意人摸得出来的。”陈凡说,“堂主多半不在江城,隔着老远落子,唐德明是他摆在这城里的一颗棋。”
老郑哼了一声:“棋摆得越大,下棋的越舍不得丢。你动他的阵,等于掀他的棋盘,他不会由着你。”
“所以我先不掀棋盘。”陈凡说,“我先把他盘上的子,一颗一颗给他松了。工人的工钱,就是头一颗。”
陈凡把通玄馆藏书里抄出来的笔记翻开,找到一段。第一代馆主的笔记上写着:怨者,人之怒气、恨气、怨气所聚也。邪修以之为粮,以之为引,以之为器。怨气可催动逆序阵法,使之运转不息。
他把笔记推给老郑看。
老郑识不得几个字,摆手:“你念。”
陈凡念了。老郑听完,沉默良久:“书上写的,跟你看见的,对上了?”
“对上了。”陈凡合上笔记,“制造祸端,叫百姓受苦,从中取怨。唐德明干的就是这个。”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是方哲发来的消息。
“德明置业那家建筑子公司,法人变更记录我查到了。半年换了三回,有意思。资料我明天给你送过来。”
紧跟着又一条,是一篇江城晚报经济版的报道,标题写着城东经开区多个工地出现劳资纠纷,全文不痛不痒,只说相关部门正在协调。
陈凡把手机放下:“新闻只写脸皮,不写根子。”
老郑站起来,往门口走:“明天方哲来,你让他把那个换法人的底细说清楚。公司换名字换法人,跟人换马甲一个道理,做贼心虚。”
陈凡说:“郑叔,明天我想跟方哲去城东工地走一趟。”
老郑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去做什么?”
“找到那几个收集点汇到一处的地方。”陈凡说,“怨气都往城东走,那边一准有个大节点。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老郑看了他半晌,点点头:“行。我陪你去。修鞋的摊子白天不出,我给你望风。你翻围栏的时候,我在外头替你看着人。”
陈凡笑了一下:“那成。”
老郑掀帘子出去,又探进半个脑袋:“小陈,记住,探得清就探,探不清就退。别逞强。”
“嗯。”
门板重新上严。陈凡把宣纸卷好,和笔记一起收进抽屉。
窗外路灯黄着,街上早没了人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。这座城里,有多少人正为欠的工钱睡不着觉,有多少人对着房梁算下个月的房租。
而他要做的,是先把那口饭,替他们端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