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7月4日,农历五月十四。
天还完全是黑的,凌晨三点不到,村子里静悄悄的,连鸡都还没叫头遍。
林子义睁开眼的时候,屋里黑黢黢的一片。
他没有半点拖沓,身子一翻,直接从硬板床上下来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大舅哥和二舅哥说起今天凌晨要进山打猎,闲来无事且手痒无比的林子义自然也想跟着去。
这年月,农村里的人们想吃点儿肉比较困难,尤其是在老龙背这样的小山村,想吃肉只能进山打猎。
而且夏天野物比春天要肥,打点野兔、山鸡、竹鼠、甚至撞上小麂子,那都是一家人的口福。当然,如果碰到野猪的话,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它,它发起疯来可是会要人命的。
林子义自重生以来不是在淘海就是在打渔,对于他这样的爱枪如命的人,一听说两位舅哥要上山打猎,有机会放两枪,他当场就决定要跟他们一起去。
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,手枪、步枪、霰弹枪、狙击枪,什么没摸过?什么没打过?百米开外打烟头、夜间摸哨、丛林奔袭、反手制敌,那都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事。
这辈子虽然还没摸过枪,可枪感还在、眼力还在、定力还在。只要枪一到手上,该怎么端、怎么瞄、怎么击发、怎么控后坐力,他比谁都清楚。
刚走出房门,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。
二舅哥面前摆着一杆老式土铳,枪管磨得发亮,火药、铁砂、引信,一一分开放好。二舅哥正在慢条斯理地装药。
老式土铳
“阿义,醒了?”张爱民头都没抬,声音压得低,“灶上有凉白开,喝两口,咱们马上就走。”
“哎,二哥。”
林子义应了一声,走到灶台边,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凉水,一股清凉从喉咙直落肚里,整个人瞬间清醒透彻。
大舅哥也跟着出来了。他背上挎着竹篓,腰里别着一把柴刀,手里还拎着一根粗实的木棍。
“阿义,今天可让你开开眼!让你见识见识你二哥的枪法!”张爱国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兴奋,“这季节山里野物最肥,咱们要是运气好,弄只麂子,晚上全家都能敞开吃!”
三人简单收拾妥当便出了村。
他们当地猎人进山打猎,一般都是凌晨三四点出发,摸着黑上山,赶在天刚蒙蒙亮时蹲点,野兽这时候出来找食儿、喝水,最容易撞见。
当地一句老话叫“赶兽要赶早,打猎赶拂晓。宁摸五更黑,不闯深山夜。”
夏天进山,不用穿厚棉袄,都是单衣单裤,裤脚用布条一扎,防蛇、防荆棘、防蚂蟥。
二舅哥背土铳,负责主攻。
大舅哥拿柴刀,负责开路、赶山、壮声势。
林子义则是拿了一把猪枪,不是枪,是一把铁头矛,加了一根硬木做的长杆。
不同于影视作品中的红缨枪,那是耍把式的,好看不顶用。猪枪是拼命用的,杆子又粗又硬,矛头又宽又厚又重,像把小铲子一样,是猎人杀伤力最大的武器。
猪枪枪头
在大舅哥二舅哥看来,他就是个跟着来凑热闹的海边汉子。只有林子义自己知道,真要动起手,这山上,没人比他更稳、更准、更狠。
“走。”
大舅哥低喝一声,率先迈开步子,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山林里。林子义和二舅哥紧随其后。
凌晨的山路,湿、滑、暗。
地上铺满落叶、腐土,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,可底下藏着湿泥、石头、树根,不常走山路的人,走不了几步就得摔一跤。
张爱国走在最前面,柴刀时不时挥一下,把挡路的树枝、藤蔓轻轻拨开。
张爱民紧随其后,脚步轻、稳、准,每一步都踩在最踏实的地方,像猫一样没声音。他可是老猎手,老龙背第一炮王岂是浪得虚名。
林子义走在最后,目光平静,却把四周一切尽收眼底。
“大哥,咱们先去看套?”张爱民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张爱国头也不回,声音压得极低,“前几天我在北坡下了七八副铁丝套,先去看看有没有中招的,有就收,没有再赶山。”
赶山,就是顺着山势、顺着兽径,一点点把野物往开阔处赶,再伺机下手。这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。
三人越走越深,天色渐渐从灰蓝,变成淡白,天边透出一点点亮。这个时候,走在前面的换成了张爱民,张爱国和林子义在他身后跟着。
走了约莫四十分钟,张爱民忽然停住,抬手一压。林子义和张爱国瞬间屏住呼吸。老猎手的直觉,比狗还灵。
张爱民蹲下身,手指轻轻拨开一层落叶,指着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“有兔子,看样子还不小,脚印还湿着呢,应该是刚过去没多久。”
张爱国眼睛一亮,凑过去一看,果然,脚印圆、深、边缘清晰,一看就是肥野兔。林子义则是一脸懵逼,看来还是术业有专攻啊!杀人他在行,抓兔子他可就赶不上这两个舅子们了。
“好家伙!这一只够炖一大锅!”
张爱国站起身,往前指了指,“前面就是下套的地方了,都轻点。”
三人放轻脚步,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走。
再往前十几步,张爱国忽然加快两步,走到一丛茂密的灌木旁,低头一看,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。
“中了。”
林子义和张爱民立刻凑过去。
只见灌木丛根部,一副粗铁丝拧成的活套,死死勒在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后腿上。
兔子还活着,身子拼命挣扎,耳朵贴背,眼睛通红,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响,可越挣,铁丝勒得越紧。
这兔子肥得流油,毛发光滑,一看就是夏天在山里吃得不错。
张爱国伸手一探,手指扣住野兔耳朵和后颈,轻轻一提,整套动作干脆利落,兔子连蹬腿的机会都没有,直接被制服。
他解开铁丝套,把兔子往带来的麻布袋里一塞,扎紧袋口,往肩上一甩。
“开门红。”张爱国语气平淡,却藏着几分高兴。论枪法他比不上弟弟,但论下套、挖陷阱这些,他可是得到了他爹的真传。
夏天虽然猎物多,可这么肥的野兔,也不是天天能遇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