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开帆也走了过来,眉头皱成一条线,看得出来他也意识到不对劲。
林子义看着一船本家亲戚,眼睛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严肃:
“咱们今天这事儿,海上没人管,不算罪。可只要一上岸,只要有人举报……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?”
众人一愣。
大家都高兴疯了,却没往坏处想。
林子义一字一句:
“第一,船被扣,直接充公。”
林开帆补了一句,声音沙哑:
“这是沿海,海上规矩软,岸上规矩硬。渔政一查,船肯定没。”
林子义继续:
“第二,鱼货没收。我们换回来的东西,全充公。两网爆上来的渔获,也可能被当成‘非法走私渔获’,全拉走。”
“第三,罚款。罚得你倾家荡产。鱼不值钱,台湾货值钱,那罚的就更狠。”
“第四……最严重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视线扫过众人,“我们所有人,都可能被挂上——
‘投机倒把’、‘私下通台’、‘与敌接触’。这三个帽子扣下去,能把人送进牢里好几年。”
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海风一吹,腥味飘来,却让人浑身发冷。
林子强咽了口唾沫:
“阿义……这么严重?”
“不是严重,是非常严重。”
林子帆声音低沉,“在这个年代,海上的事,岸上都能给你翻成天。我们这是靠海吃饭的人,比谁都清楚。”
林子义点头,继续冷静说道:
“再严一点,都可能写成‘里通外国’。这句话,你们听都听不得。但只要有人举报,公社就能给你扣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再说最后一句。今天这堆东西、今天这场交易,你们现在不说,不代表以后永远没人说。将来谁走漏了风声,谁跟外人提了一嘴,那就是把我们一船人,全部往刀子上推。”
林子义盯着所有人:
“从现在开始,今天这事,只许烂在船上、烂在海里。
谁敢往外说一个字,那就是给全船招祸。”
“我不是吓唬你们。这是现实。法律、政策、公社干部的眼睛,比浪头还狠。”
船员们一阵沉默。
一个个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,换成了真切的畏惧。
林开帆站出来,补了一句狠话:
“阿义说得对。这一趟,我们赚的是鱼的运,不是找死的运。
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,到时候,我第一个不饶他。”
林子义目光坚定:“记住,我们不是怕。我们是不能输。这艘船、这条命、这一船人,都赌不起。”
他把话说得很重,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甲板上腥风依旧,海面阳光亮得刺眼。
可就在这一刻,船上所有人都明白——
今天这场以鱼换货,
是福气,也是埋得深深的隐患。
而这艘船,
在未来某个不知道的日子里,
说不定就会因为今天这堆东西,
被人一把捅出去,
然后彻底翻船。
当然,林子义的本意是为了吓唬这些哥哥们,万一他们回去瞎咧咧,就给自己带来大麻烦了。
至于举报,只要他们不和别人说,是不会有人举报的。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人回去举报,毕竟他选的船工都是上辈子的“老实人”。
今天这场海上换货,热闹是真,实惠是真,可同时,也悄悄埋下了一根日后可能让他栽大跟头的引线。
至于这根引线最后会不会被点燃,会被谁点燃……
此刻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,没有一个人看得透。
林子义看大家脸色都白了,语气稍缓,但依旧沉得像铁:
“东西是好东西,钱也是真钱,但命和船,比什么都金贵。从现在起,谁也不准再提‘台湾船’‘换货’这几个字,岸上更不能提一个字。
回家跟老婆孩子都不能说,亲戚串门不能漏半句。”
王建会连忙点头:
“阿义你放心,我嘴严得很,回家烂肚子里。”
其他本家兄弟也跟着应和,一个个都郑重起来。
林子义不再多话,直接安排:
“三叔,你带着他们,把这些货全部搬到后鱼舱里,用渔网、旧帆布盖死,上面再堆几层冰和杂鱼,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烂鱼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开帆马上带着所有人一起动手,一件件东西往里塞:的确良衬衫叠整齐,用油纸包好;电子表用布裹住,免得磕碰出声;
打火机分装在两个木盒里;奶粉、罐头、胶鞋、收音机、花露水、香皂……
一样不少,全塞进舱底最隐蔽的角落,再压上碎冰、杂鱼、旧网衣,从外面看,根本看不出下面藏着东西。
做完这一切,林子义又叮嘱:
“回港之后,这些东西我统一处理,谁也不准私自拿、私自卖、私自送人。谁敢私自拿一件出去显摆,一旦出事,全船人都得跟着倒霉。”
没人敢应声反对。
大家都明白,这不是小气,是保命。
林子义环视一圈一船亲戚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——
今天这事,只有我们船上这几个人知道。
将来不管过了一年、两年、五年,
不管谁遇到什么难处,被谁逼、被谁吓、被谁收买,
只要有人把今天这事捅出去,
那就是卖了全船的人。
船没收、人坐牢、家破人亡,
到时候,别怪我不念本家亲戚情分。”
这话不轻,却句句实在。
林开帆在一旁补了句,带着海上人的狠气:
“真到那一步,不是阿义不饶人,是世道不饶人。海上的规矩,有时候比岸上的法还硬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,没人再嬉皮笑脸。
林子义看着封死的鱼舱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船都是至亲,他当然愿意信。
可他是重生回来的人,太懂人心了——
眼下同心同德,不代表日后不会起异心;
现在一口一个自家兄弟,不代表将来不会为了自保、为了利益、为了避祸,反手把他卖了。
这件以鱼易货的事,就像一根细细的鱼线,
此刻紧紧攥在他手里,
可一旦松了,一旦被人扯住一头,
整艘船,都能被活活拖进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