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义的目光,落在架子角落一把巴掌大小的圆肚锡制酒壶上。
器型圆润饱满,线条柔和,是南方民间经典的小酒壶样式。
壶身外壁浅刻简约山水小景,笔墨意境朴素,是民间锡匠的手工浅雕,算不上精致,却韵味十足。
壶口、壶柄、壶底边缘常年磕碰磨损,边角圆润发白,布满自然使用痕迹,壶身表层氧化形成的旧色均匀厚重。
轻轻掀开壶盖,内里干燥,残留着经年累积的淡淡酒渍痕迹,沉淀入骨,绝非后天刻意伪造。
锡酒壶
“老板,这把锡壶,是个老物件吧?”林子义开口问道。
中年汉子立刻来了精神,笑着答话。
“这位同志好眼光,这是个正宗老货,纯手工制作老锡器。
民国早年咱们宁泉本地锡铺打的货,正经老手艺。再说了,这东西也不值什么钱,没有人会专门做旧这个的。”
说起本行物件,汉子话匣子彻底打开,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。
“咱们宁泉沿海,早年锡匠行当特别兴旺。
城里好几家老牌锡铺,代代相传,打酒壶、茶罐、果盒、祭祀器皿,家家户户都爱用锡器。
锡器隔潮保鲜,海边湿气大,装酒存茶最合适不过。
后来工厂货、搪瓷制品多了,老锡匠慢慢没人传手艺,铺子倒的倒,散的散,这些老锡器才慢慢淘汰下来。
这个酒壶看着旧,但用料扎实,手工实在,比现在流水线出来的铁皮物件耐用多了。”
汉子接着拿起酒壶,轻轻敲击壶身,声音沉闷厚实。
“你听这声响,老锡的质感摆在这儿,分量足,用料厚,不是那些薄皮铁皮假货能比的。”
林子义暗自点头,对方说的大半都是实话。
这把锡酒壶确系民国宁泉本地手作。
年代、材质、工艺全都没问题,只是民间普品,存世量大,价值普通,胜在地域特色浓厚,带着本地市井岁月印记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一口价,一块钱。”汉子说得干脆,“小玩意,不挣黑心钱,混个茶水钱就卖。”
价格实在合理,没有虚高。这种东西放在后世也就是几百块钱。
林子义没有多还价,直接付钱收下。
第二件老物件,本地民国锡器,品相完好,来历清晰,入手稳妥。
再往围墙深处走,一连略过好几个摊位。
林子义驻足的第三处摊位,是一位白发老婆婆守着,摊子简单,一块粗布铺在地上,摆放着些老旧银饰、铜扣、旧首饰、零碎小杂件,都是旧时女人孩童的随身小物。
光线昏暗,零碎物件杂乱堆放,很少有男人会驻足细看,摊子前格外冷清。
林子义蹲下身,慢慢翻看布面上的小物件。
旧铜镯、生锈的老发簪、残缺的铜花钱、老旧荷包扣。。。。。。
大多是残破小件,价值不高。
就在角落最里边,一枚包浆温润的长命银锁,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银锁造型是晚清南方民间经典样式,锁身小巧厚实,錾刻简易瑞兽纹样,纹路古朴。
银质氧化形成的乌黑包浆层层叠加,温润厚重,入手压手,银质纯正。
整体磨损自然,边角圆润,是常年佩戴摩挲形成的岁月痕迹,制式、纹样、做工,都是晚清闽浙沿海一带典型的民俗银饰风格。
林子义指尖触碰到银锁的瞬间,一段清晰的前世记忆陡然浮现。
前世他混迹文玩圈子时,一位闽省本地的老友,专门收藏民俗老银器,家里就藏着好几枚同制式、同纹样的老银锁。
当时那位老友专门跟他细细讲解过。
这类瑞兽长命银锁,是晚清至民国初期,宁泉、榕安一带大户人家、普通百姓给孩童佩戴的祈福物件。
寓意驱邪保平安、福寿绵长,地域特征极强,作坊集中在榕安、宁泉一带,工艺制式高度统一。
但是晚清宁泉银锁多为民间实用器,银质八成左右,足银的很少见。
若是正经足银打造,一般都会在锁的背面角落、锁下缘边道或者是挂链子的银扣内侧打一个小刚印戳。
林子义拿起一看,果然在锁的背面角落发现一个小戳,“韩阳”。
眼前这枚银锁,和老友藏品一模一样,细节、雕刻手法、银料配比,完全吻合。
无需反复甄别胎质、包浆、做旧痕迹,单凭前世见过无数次的熟悉形制,他就能百分百确定,这是实打实的晚清老银件,地域出处明确,年代准确,毫无造假嫌疑。
“阿婆,这枚银锁怎么卖?”林子义轻声问道,语气放得极为柔和。
老婆婆抬了抬昏花的眼睛,慢悠悠说道。
“都是以前家里传下来的旧首饰,闺女小时候戴的,放了几十年,不值什么钱。你要的话,三块钱拿去吧。”
老人家不懂行情,只当是过时的旧首饰,开价朴实。
林子义没有趁机压低价捡老人便宜,只是合理商量。
“阿婆,东西是老物件,留着也是念想。我诚心要,两块五,您看可行?”
老婆婆点点头,不在意几毛钱的差价:“行啊,放着也是落灰,有人要就好。”
顺利收下这枚老银锁。
这是他今日所有物件里,唯一凭借前世清晰记忆,一眼锁定出处、年代、地域特征的物件,格外特殊,也是实打实的小精品老民俗。
继续往前,第四摊,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农户,从乡下进城,杂乱地摆着一些旧木器、老竹器。
一只豁口旧木箱里,胡乱塞满了乡下带来的零碎玩意儿:开裂的樟木小摆件、糙手的柴木雕刻、断了腿的旧木梳,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民俗老普货,灰扑扑堆作一团,无人问津。
林子义慢慢踱过来,目光扫过满地破烂,本是随意闲逛。伸手拨弄堆叠的旧木器时,指尖忽然触到一件压在最底下的小造像。
入手的一瞬间,便是截然不同的沉坠感。
同尺寸的杂木摆件轻飘飘,唯独这一件,沉甸甸压在掌心,质地细密冰凉,隔着一层厚灰,也掩不住内里内敛温润的油糯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