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红木门在卡洛斯身后合拢,李响抱着唐刀斩寇守在门边。
“堂主,这么早叫我上来,是南边的烟草路线出岔子了?”
卡洛斯朝书桌走了两步,右手刚碰到酒杯,十几张照片已经沿着桌面滑到他面前。
“烟草先放着,先认认照片里的人。”
王振华坐在真皮椅里,点燃雪茄抽了一口。
前八张拍的是黄土场,十二门重型榴弹炮停在炮位上,二十四辆牵引车分列两侧。
后四张换到了维修营房,窗户焊着钢网,玛丽亚带着三个孩子站在里面,小男孩左手缠着发黑的纱布。
门外共有两组岗哨,其中一人的枪口就搭在窗框边。
“玛丽亚……胡安。”
卡洛斯捏住照片边缘,指甲陷进相纸,另一只手悬在酒杯上方,半天也没落下去。
“照片是谁拍的?”
“艾娃在墨西哥的人,昨晚十一点拍完,凌晨三点把底片送了出来。”
王振华又推过去一页电报译文,纸角下面还压着公用电话亭的通话记录。
“六点半,军营给你的呼机发了联络码,十分钟前,你从街角电话亭回了一句话。”
卡洛斯只看着那张纸,两只手都没伸过去。
“我会按时完成,请别伤害他们。”
王振华念完,将燃了没几口的雪茄摁进烟灰缸。
“铁公爵让你在第三天凌晨四点切断酒店总电源,再把红外信标送进设备层。”
“昨天你跟桑尼争洗车街的维修权,争的也是那条旧管线,对吧?”
卡洛斯嘴唇动了动,膝盖先砸在地毯上,照片被他抱进怀里,边角很快揉成了一团。
“上个月,他们冒充蛇头,把我老婆和三个孩子从瓜达拉哈拉骗走了。”
“昨夜有人把录像带塞进我房间,胡安那根手指,是他们当着我的面切的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的呼吸已经乱了,伸手从后腰拔出墨西哥猎刀,将刀锋转向自己的左臂。
刀才抬到一半,横过来的刀鞘已经砸中腕骨,牛角猎刀脱手落地,顺着地毯滑进书桌下方。
李响仍守在门边,怀里的斩寇都没出鞘。
“我坏了规矩。”
卡洛斯捂着手腕抬起头,额头全是汗。
“东堂铜印我交,三百个弟兄不知情,你别动他们,你要我的命……我认。”
“你的命能换回四个人吗?”
王振华俯身看着他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还是说,砍你一条胳膊,那十二门炮就能自己变成废铁?”
卡洛斯张了张嘴,再没说出话。
书桌下面的柜门被拉开,两只黑色皮箱摆上桌面,铜扣逐一弹起,里面整齐码着两百万美元。
上层还放着一份家属安置书,受益人栏已经填好了四个名字。
“昨天登记家属时,你写了谁?”
“玛丽亚,胡安,迭戈,还有小女儿索菲亚。”
“今天,这四个名字就成了别人拴你的绳子。”
王振华把安置书推到卡洛斯面前,指尖落在尚未签署的执行栏上。
“这根绳子剪不断,楼下两千人的家属保障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卡洛斯看着箱里的钱,嘴唇开合了几次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发干的喘息。
“这笔钱由杰芙妮封存,人救出来以后,再给他们换住处和身份。”
“行动结束以前,你不能碰这笔钱,也不能联络墨西哥的任何亲戚。”
“堂主,你……你还肯去救他们?”
“他们已经登记在振华安保的家属名册里。”
王振华俯身捡起猎刀,将它和东堂铜印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我不去,谁去?”
卡洛斯盯着那枚铜印,肩膀垮了下去,想说什么,却先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“你不用砍手,也不用在这里赌咒。”
“接下来三天,每天凌晨四点去原来的电话亭,告诉铁公爵,炸药已经送进通风管。”
卡洛斯抓住安置书,掌心的汗很快在纸面洇出一块暗痕。
“今晚的行动,我能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王振华把铜印推回去,猎刀却留在了桌上。
“你照常回东堂,照常查账,也照常跟桑尼争维修权。”
“谁要问书房里的事,你就说我敲了你两百万美元保证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卡洛斯把铜印收进口袋,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还有点发软。
“第三天以前,铁公爵只会听见一个消息,配电室已经归我了。”
“先别急着走,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响从门边过来,将一条拆开的旧皮绳扔上桌面,夹层里露出一小截印着号码的薄纸。
“昨天从左腕上摘下来的,谁给你的?”
“送录像带的人。”
卡洛斯看着那条皮绳,脸颊抽动了两下。
“他说每天换一组联络码,少回一次,军营就砍一个孩子的手指。”
“卷发副手账户里的钱,也来自这组人。”
卡洛斯抬头看向李响,先是愣了片刻,随即咬紧后槽牙。
“他知道我家里人被抓,却不知道炮击计划,他只负责盯着我,看我有没有进地下管线。”
“刑堂会接着审。”
王振华合上皮箱,将其中一把钥匙交给李响。
“从后门送卡洛斯出去,下午四点,让雷恩和伊万到地下三层,马丁也到场。”
“马丁不是留下守酒店吗?”
“所以他更得知道我们带走多少人,酒店还剩多少枪。”
下午四点,紫荆花酒店地下三层车库完成封锁,水银灯照着六辆白色冷链厢车。
第一辆车的后门敞着,两挺苏制重机枪固定在车厢内,旁边码着六具火箭筒。
“六辆车都换了圣迭戈海产公司的手续,油也加满了,跑到蒂华纳再回来没问题。”
伊万拍了拍车厢门,靴尖拨开地上的弹药箱。
“文件只能盖住四辆。”
杰芙妮把通关单拍在引擎盖上,从中抽出两页,上面盖着奥泰货运区的验放章。
“另外两辆留在美国一侧,枪分进前四辆,医疗组占最后半截车厢。”
伊万扭头看向地上那堆弹药箱。
“四辆车塞五十个人,再塞这些东西,撤的时候拿什么装伤员?”
“再加两辆普通货车,挂南区蛇头的农产品牌照,只运油料和空担架。”
王振华摊开军营草图,先圈出西侧维修营房,又在通信塔和南门车库各画了一笔。
“李响带十二个人进营房,先把卡洛斯的家属救出来。”
“伊万守南门,重机枪只打增援车辆,没有我的命令,火箭筒不准碰弹药区。”
“炮阵呢?”
伊万的粗手指落在十二个炮位上。
“归谁?”
“我去。”
王振华标出三个火控组件的位置,随后将炮闩仓库单独圈住。
“能带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就拆炮闩,谁也不准引爆弹药库。”
雷恩摘下头盔,朝车库另一头扬了扬下巴,三百名车手已经完成武器登记。
“我的人全到了,怎么分?”
“六十人过境,拆成六组,每组隔十分钟走。”
王振华将荒漠路线图递给他。
“一百二十人在奥泰北侧接应撤离,剩下的人留在赌城,听马丁调度,守住酒店和地下设备层。”
“只带六十个?”
“我们去救人,又不是去办摩托车展。”
雷恩低头看完路线,将其中一处干涸河道折出一道印痕。
“这条沟到了雨季会积水,车走不了,摩托能过,我带两组先探路。”
“军营听见枪声以前,谁也不许开火。”
“要是撞上本地帮派呢?”
“花钱能过就花钱,若有人提前守在那里,那就按敌人办。”
杰芙妮在行动名单末尾签下名字,又将两个药箱交给随队医生。
“酒店外科组跟第二辆车,血浆和手术器械只够救八个重伤员。”
“够了。”
王振华刚把草图收起来,手腕便被杰芙妮按住,她解开皮夹克看了一遍才收口的肩伤。
“上次的缝线刚收口,别再拿肩膀撞门。”
“这次带了火箭筒,用不着肩膀。”
“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。”
杰芙妮替他拉好皮夹克的拉链,退开半步,将酒店总钥匙交给马丁。
“行动期间,任何人想进旧设备层,都要经过我和马丁双签。”
“卡洛斯也不行?”
马丁接过钥匙,看了一眼王振华。
“尤其是他。”
卡洛斯还得继续扮演内应,王振华没有多说,只把封好的证物袋交给马丁。
“里面是信标频率,艾娃会盯着这条频段。”
“一旦有人尝试激活,先抓人,再封设备层。”
六点整,第一组车手驶出酒店,后面每隔十分钟放行一组,四辆冷链车最后离开。
车队沿十五号州际公路南下,临近圣迭戈时关掉车灯,转进奥泰货运区外侧的旧路。
午夜过后,蛇头打开干涸河道旁的铁栅栏,四辆冷链车分批穿过,摩托小组则从侧坡绕行。
所有传呼机和大哥大都被封进铅皮箱,只有王振华手里的军用短波电台保持接收。
凌晨两点,碎石路伸进峡谷,李响松开油门,越野吉普贴着矮坡停下。
“前面两百米,四辆报废卡车堵住山口,中间点了三个油桶。”
雷恩把摩托推到吉普旁,发动机一直没有点火。
“红蝎帮的旗,他们平时专抢走私车,领头的独眼龙认钱,也认枪。”
王振华借火光看了一阵,报废卡车刚好卡住冷链车的宽度,两侧却留下了能过摩托的窄道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开什么车。”
雷恩把手搭在霰弹枪套上。
“边境蛇头卖了消息?”
“也可能红蝎帮本来就是军营的外哨。”
王振华按住他的枪套,没让他拔枪。
“这里离军营不到六十公里,先谈,你带两个人过去,其他人退到坡后。”
“他们要是先开枪呢?”
“先找火力点,别朝油桶打。”
雷恩刚抬起手,王振华耳后接连刺痛三次,危险方向直指右侧那辆废车。
火堆晃过车尾,一点瞄准镜的反光随即露了出来。
激光红点穿过夜色,落在王振华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