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。
圣马可旧会馆坐落在老城区边缘,灰石外墙爬满青苔。
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,腐朽的气味从门廊里透出来。
一辆布满弹孔的福特越野车,停在会馆台阶下,轮胎旁积着浑浊的雨水。
杰芙妮推开车门,黑色细高跟踩进泥水,鞋跟落地时轻轻一响。
她没回头看车里的人,提着手包走上台阶,径直踏入阴冷的中央议事厅。
拱顶离地十二米,石厅里没开主灯。
四周的黄铜壁灯,只照亮了墙边,厅中仍旧昏暗。
环形石阶上,坐满了拉斯维加斯各派的头目。
廉价烟草呛鼻,发酵烈酒的味道久久不散。
红地毯一直铺到长桌前,杰芙妮踩着地毯走过去。
周围那些满脸横肉的黑帮元老,从她包着黑丝的长腿看到胸口。
有人歪过身子打量,连遮掩都懒得做。
杰芙妮走到大厅中央,从黑色鳄鱼皮手包里取出三枚黄铜印章,停在长桌前。
印章已经洗过,缝隙里却还留着干涸的血,暗红色嵌在铜纹深处。
她翻过手掌,把三枚印章拍在桌子正中。
金属撞上实木,清脆的一声响过,石阶上的窃窃私语停了下来。
杰芙妮双手撑住桌面,指甲扣着木纹,俯身看向主位上的白发老头。
“卡朋,维托,费雷蒂,三个家族的印章都在这里。”
她逐个报出名字,声音传到石厅后方,没人接话。
“按照圣马可的规矩,紫荆花的继承资格已经确认。”
“布鲁诺,把账房的钥匙和金库密码交出来。”
主持晨会的仲裁官,靠在雕花木椅上,眼皮都没抬。
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直到杯底落回托碟,布鲁诺才斜眼看了看那三枚印章。
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,拇指拨过纸边,抖得纸张哗哗作响。
那叠文件被摔在印章旁,最上面的一页滑出半截,露出盖好的公章。
“杰芙妮小姐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布鲁诺拖长了称呼,手指点着纸面,等她低头。
“这是瑞士银行和开曼群岛,一个小时前发来的联合冻结凭证。”
“紫荆花账房现在亏空整整四亿美元。”
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,纸角碰到黄铜印章。
“日出之前,你们没补足议会规定的特别席位保证金。”
大厅后方,两扇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合上。
纯铜门闩落进槽里,咔哒一声,来时的路就此封死。
十二名黑衣执法队成员,穿着战术背心从暗处走出,分列在长桌两边。
枪栓接连拉响,刚才还低头看文件的人,也转脸看向那些冲锋枪。
十二个枪口全部抬起,对准站在桌前的杰芙妮。
她背脊绷紧,撑着桌子的手却没有挪开。
杰芙妮咬紧牙关,没往后退,只朝左侧石阶扫了一眼。
卡朋和维托缩着脖子,埋头盯住各自的鞋尖,连肩膀都收了起来。
费雷蒂坐在更高一层,转着指间的粗大雪茄。
吐出的浓烟遮了半张脸,他始终没替她开口。
“按圣马可的铁律,无法履行资金义务的家族,自动剥夺议会席位与名下产业。”
布鲁诺抓起木质法槌,扶着桌沿站起来,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。
“从现在起,这三枚印章就是一堆废铜。”
他隔着长桌伸出法槌,槌头几乎指到杰芙妮鼻子前。
“紫荆花在西区的娱乐街,还有所有赌场,柴德斯长老已经亲自发了话。”
厅中没人出声,杰芙妮也没避开面前的木槌。
“那些地盘,连同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人的命,全都交给北区的萨尔瓦托接管。”
布鲁诺收回胳膊,高高举起法槌,另一只手按住桌上的文件。
“我代表圣马可议会宣布,紫荆花家族在拉斯维加斯,正式除名。”
杰芙妮手指扣紧,指甲沿着实木纹路,抠出几道白印。
木槌正要落向底座,封死的橡木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纯铜门闩,从中间崩断。
两百多斤的实木门板,被人从外面踹飞,连着门框往厅内倒去。
碎木碴四下迸射,靠近门口的人抬手护脸,椅子被撞得向后挪动。
两名执法队成员没能躲开,被门板正面撞中胸口,喷着血摔了出去。
胸骨断裂的脆响,夹在落地声里。
石阶上的几个头目抓紧扶手,半天没敢松开。
费雷蒂手中的雪茄掉到裤裆上,烫得他跳离石椅,连拍几下裤子。
所有人都转向门口,碎木铺了一地,硝烟味从破门处飘进来。
李响单手拖着一只长方形军用冷冻箱,跨过断掉的门闩,走进议事厅。
他半边身子糊着干泥和血污,腰间的斩寇还在鞘里,刀柄上挂着没清干净的碎肉。
那只冷冻箱足有两百斤,他一只手提起箱沿,脚步没乱。
箱底沿着地面,拖出一道湿痕。
李响手臂肌肉绷起,拧腰抡动胳膊,将整只箱子甩向前方。
冷冻箱越过长桌一角,砸中布鲁诺面前的大理石发言席。
台面从落点向四周开裂,碎石砸落一地,箱上的金属卡扣也被震断。
箱盖弹起,冰块顺着裂开的边沿往外滑,血腥味随着寒气散开。
三颗冻得发青的人头滚出箱子,沿倾斜的台面滚落,停在布鲁诺脚边。
其中一颗还连着半截亮银色钛合金骨架,颈下沾着冰水。
暗金色机械眼球,映出壁灯的光。
那双没闭上的眼睛朝着布鲁诺,他低下头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。
石厅里只剩冰块落地的零碎响动,刚才挪动椅子的人,也停了手。
那些见惯生死的黑帮元老张着嘴,几人腿软得撑不住,跌回椅子里,膝盖还在抖。
他们认得至高盟的暗金小队,也清楚柴德斯靠什么镇住整个北美。
谁敢不服,谁就得面对那批枪弹都难以打穿的战争机器。
可现在,三颗脑袋装在冷冻箱里,被人扔到议会的发言席前。
冰水流了一地,那几颗脑袋就停在水里。
布鲁诺喉结上下滚动,举着木槌的胳膊一点点垂下来,再没了方才宣判时的架势。
血一下涌上头顶,他扶了两次桌沿都没扶住,双腿一软,坐倒在波斯地毯上。
“议会的铁律?”
低沉的问话从门外传来,布鲁诺刚撑起的肩膀,又缩了回去。
王振华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,踩过满地碎木,走进议事厅。
白衬衫上沾满暗红血污和机油,左肩胡乱缠着几圈布条,血水正从布边往外渗。
他没遮掩身上的伤,经过门口那两名执法队成员时,连脚步都没停。
石阶上的头目往椅背里缩,方才扑到面前的血腥味还没散,谁也不愿先被他看见。
战术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,响声传到长桌前。
剩下十名执法队成员,还端着冲锋枪,枪口却不停地晃。
搭在护圈旁的手指,始终没敢往里伸。
王振华走到桌前,抬起右脚,踩住那叠冻结凭证。
鞋底带着泥水,在盖满公章的纸上来回碾过。
纸页撕皱,破烂的边角落进地上的血水。
他低头看向布鲁诺,后者还坐在地毯上,两条腿没能收回去。
右手翻过,一把黑星手枪出现在掌中,枪身反着壁灯的冷光。
枪管戳进布鲁诺嘴里,金属撞上牙齿,两颗门牙当场折断。
鲜血沿着嘴边流下,滴上整洁的西装前襟,布鲁诺连咽都不敢咽。
“把柴德斯那条老狗叫出来。”
王振华握枪的手没动,转过脸,朝环形石阶上的各路头目逐个看去。
“他不是要亲自来主持权力交接吗?”
“我连贺礼都给他备齐了,他人呢?”
布鲁诺攥住他的裤腿,拼命摇头,喉咙里只挤得出含混的呜咽。
眼泪和鼻涕挂在脸上,他顾不得擦,手指沿着布料越抓越紧。
“不说也没关系。”
王振华抽出枪管,手腕一转,用枪托砸中他的鼻梁。
鼻骨折断的响声传开,前排几个人跟着偏过头,不愿再看。
布鲁诺捂住脸惨叫,在地毯上翻滚,血从指缝里往外淌。
王振华没再看他,将黑星手枪拍在长桌上,枪身碰到印章旁的碎纸。
“回去给柴德斯带句话。”
厅里的人听得清楚,连费雷蒂都放下了擦裤子的手,坐在原处没动。
“只要他敢在拉斯维加斯露面,这口冷冻箱就是他最后的棺材。”
他转向那些还端着枪的执法队成员,鞋底仍踩着撕烂的凭证。
“至于你们,想拿这四亿美元的账单,替议会收西区的地盘,也行。”
王振华看了一圈枪口,把最后半句话说完。
“先派三千具棺材来拉人。”
“谁不怕死,现在就可以开枪。”
没人回答,十支冲锋枪都没响,连布鲁诺也咬住牙,压住了惨叫。
一名执法队成员松开手,冲锋枪掉在脚边,撞得石地一声响。
旁边的人看了看那支枪,又看看地上的脑袋,跟着把武器扔了下去。
余下几人接二连三松手,枪械落了一地,再没人留着最后一支。
他们低头往后退,避开王振华,也避开长桌边站着的杰芙妮。
她站在王振华身侧,收回撑在桌面的手,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下来。
方才拿来判她生死的规矩,还写在纸上。
可枪一落地,布鲁诺连捡回文件都不敢。
杰芙妮伸手取回三枚黄铜印章,一枚一枚放进手包,扣好包口。
她挺直背脊,沿石阶看过刚才那些看笑话的元老。
对方纷纷移开视线,没人再往她腿上看。
“费雷蒂,现在我们可以谈谈,接管整个北区的新方案了。”
王振华抬脚踩上长桌边缘,转向高处的石阶,等着那个胖老头答话。
费雷蒂翻了两次口袋,才掏出手帕。
他擦着额头上的汗,扶住椅子准备起身。
话还没出口,会馆外就响起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。
紧接着,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急促而杂乱,间或夹着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来的人不少,前面的脚步尚未停下,后面已经又有一批人跟上。
成片的引擎轰鸣传进石厅,黄铜壁灯的支架跟着发颤,灯光在灰石墙上摇晃。
几十辆改装重型皮卡,围住圣马可旧会馆。
前后道路挤满车身,连台阶旁都没留下空处。
车载探照灯照向高处的彩绘玻璃窗,刺眼的白光穿进大厅,石阶上的人抬手挡住眼睛。
外头接连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,刚退到墙边的执法队成员,也不敢再往门口挪。
萨尔瓦托的武装车队已经到齐,会馆所有出口,全被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