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国富背着双手,不紧不慢地跨进反贪局的大门。
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,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股慈眉善目的味道。
可那一双被厚重眼袋遮了一半的眸子,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片,不动声色地在满地狼藉的卷宗上刮过。
“亮平啊,查顾寒江,你级别不够,得我来。”
田国富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张被墨水晕染的立案调查令。
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两秒,手指微微用力,将那张纸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废纸篓。
动作轻描淡写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违抗的压迫感。
省纪委的秘密档案室里,空气冷得能凝出水珠。
没有窗户,四面墙全是密不透风的钢板。
田国富坐在监控屏幕前,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,茶水下肚却没暖热他心里的盘算。
“田书记,这是顾寒江过去十年的所有档案。”
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纪委干事把半米高的卷宗搬上桌,累得直喘粗气。
“他从基层科员干起,每一次提拔都卡在提拔年限的最低标准上。升迁速度快得离谱。”
“银行流水查了吗?”田国富没看卷宗,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监控大屏。
“查了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他名下连辆代步车都没有,平时上下班不是挤公交就是骑共享单车。”
干事翻开一份打印好的流水单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工资卡里每个月除了基本开销,剩下的钱全打给了一个叫希望之星的孤儿院账户。”
田国富冷哼一声,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“干净?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。越干净的底子,底下藏着的污垢就越臭。”
他才不信什么两袖清风的鬼话。
顾寒江接手大风厂和山水集团,那可是几百亿的盘子。
从蔡成功的海外账本,到丁义珍的过桥资金,这里头能过手的油水够把京州市政府大楼买下来好几遍。
田国富站起身,走到监控大屏前。
屏幕上分割成了十几个小窗口,其中一个画面正对着京州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的落地窗。
这可是他特意安排人在对面大楼顶层架设的高倍数红外望远镜。
不仅能看清顾寒江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,连桌上文件的标题都能放大看个大概。
“狐狸尾巴藏得再好,也总有露出来的时候。”
田国富眯起眼睛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打。
“给我盯死他。特别是他最近接触的人和物,连一张飞出来的废纸都不能放过。”
画面里,顾寒江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。
他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紫檀桃花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顾寒江突然转过头,视线直直地撞向对面大楼的监控方向。
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厚厚的玻璃幕墙。
田国富竟然产生了一种被人看穿底牌的错觉。
他手心一紧,下意识地退了半步。
顾寒江冲着窗口举起茶杯,遥遥敬了一下,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。
“市长,对面那帮孙子又在偷窥呢。要不我带人去把他们那几个破镜头砸了?”
林大山抱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走进办公室,顺着顾寒江的视线往外瞪了一眼。
“砸什么。人家田书记尽职尽责,大半夜的还在给咱们站岗放哨,咱们得体谅老同志的辛苦。”
顾寒江把茶杯搁在桌上,扇骨轻敲皮箱的金属扣。
“这几天箱子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林大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按您的吩咐,每天四个黑皮箱。全是从保密局申请的最高级别密码锁。”
“我每天上下班都跟抱祖宗似的抱着。那做贼心虚的劲儿,我都快信自己是去送黑钱的了。”
顾寒江点点头,站起身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。
“戏还得做全套。田国富那老狐狸生性多疑,你不弄得玄乎点,他怎么肯咬钩?”
“等会你出去的时候,记得东张西望一下,再把大衣裹紧点。”
林大山心领神会,把皮箱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得嘞,市长。我保证连只苍蝇都看不出破绽。”
夜幕降临,京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。
省纪委秘密审讯室里,气氛却比外面还要阴冷。
田国富盯着监控屏幕,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。
屏幕里,林大山正鬼鬼祟祟地从一辆套牌面包车上搬下三个黑色皮箱。
他左右看了看,快步走进了一家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牌子的废弃修理厂。
“田书记,这已经是顾寒江那边连续第五天转移箱子了。”
纪委干事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咱们查过那几辆套牌车,行驶轨迹全都避开了主干道的监控。这里面肯定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田国富眼睛一亮,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好小子,终于露出马脚了。”
“马上派一队人,穿便衣,带上破拆工具。把那几个箱子给我撬开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眼里闪烁着捕猎者的凶光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他顾寒江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具底下,藏着多少民脂民膏。”
修理厂内,油污混杂着雨水的霉味熏得人直反胃。
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纪委干事戴着手套,围在三个黑色皮箱前。
带头的小队长拿着微型液压钳,对准密码锁咔嚓一声剪了下去。
金属断裂的清脆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
“头儿,开了。”
干事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抓住皮箱的卡扣。
远在监控室里的田国富也跟着屏住了呼吸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传回的实时画面,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。
金条?美钞?还是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洗钱账本?
无论哪一样,只要拿到手,顾寒江明天就得在双规文件上签字画押。
“开!”小队长低喝一声。
三个皮箱盖同时被掀开。
没有金条耀眼的反光,也没有成捆的钞票。
映入眼帘的,是满满当当、塞得严严实实的碎纸屑。
全是被工业粉碎机绞成不到两毫米宽的白色纸条。
像是一座座缩小版的雪山,安静地躺在皮箱里。
纪委干事们面面相觑,全傻眼了。
“这……这全是被粉碎过的废纸啊!”
小队长不敢置信地抓起一把碎纸屑。
白色的纸条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就在纸屑飘散的瞬间,一股刺鼻的异香猛地从箱子底部窜了出来。
那香味浓烈得发呛,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。
像是一大把花粉直接撒进了鼻腔深处。
“咳咳咳——阿嚏!”
小队长率先中招,捂着鼻子疯狂打喷嚏。
紧接着,四个干事眼泪鼻涕齐刷刷地往下淌。
那种辛辣的粉末顺着呼吸道一路烧进肺里,熏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这什么鬼东西!眼睛睁不开了!”
“咳咳!辣死了!快退!”
干事们连滚带爬地往厂房外面跑,撞倒了旁边的废旧油桶,摔得七荤八素。
监控室里的田国富看着屏幕上乱作一团的画面,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。
“怎么回事!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!”
对讲机里传来小队长变了调的惨叫。
“田书记……是花粉!全是桃花的花粉!混在碎纸片里!”
“弟兄们眼睛全肿了,看不见路了啊!”
桃花。
田国富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他想起了顾寒江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紫檀桃花扇。
想起了顾寒江在办公室窗口举杯遥敬的那个戏谑笑容。
被耍了。
堂堂省纪委书记,竟然被一个副市长用几个装满废纸和花粉的破皮箱,当猴一样溜了五天。
那股辛辣的桃花瘴,不仅毒瞎了干事们的眼睛,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田国富那张自作聪明的脸上。
田国富猛地把对讲机砸在监控屏幕上。
屏幕闪过几道雪花条纹,直接黑屏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拉破的风箱。
“好你个顾寒江!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田国富一把拉开审讯室的铁门,大步流星往外冲。
暗的不行,那就来明的。
他田国富手里握着汉东纪委的尚方宝剑,还对付不了一个地方副职?
今天就算是强行双规,他也得把顾寒江摁死在审讯椅上!
他刚走到办公桌前,准备去拿抽屉里的双规文件。
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,突然疯狂地尖叫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寂静,像一道催命符。
田国富脚步一顿,脸色阴沉地拿起听筒。
“我是田国富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板而威严的女声。
“田书记,燕京中纪委刚刚下达了最新的人事任命。”
“新任汉东省纪委副书记的红头文件,已经通过机要专线传真过去了。”
“请您亲自接收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