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修长的手指捻起那份烫金的接待函。
信封表面印着临海省委的暗纹。
“临海省?钱建国带队?”顾寒江扫了一眼名单,随手把信封丢在玻璃茶几上。
林大山抹了把脑门的汗,连连点头。
“可不是嘛!钱书记那可是出了名的卷王。听说他们省里,晚上十点办公楼都灯火通明。”
“这次他可是带了一百多号地市一把手和企业家。浩浩荡荡十几辆中巴车,已经在高速上了!”
林大山搓着手,在原地转了半圈。
“书记,咱们是不是得赶紧通知市委办?连夜赶几百页的ppt汇报材料出来!”
“还有大门口的红毯、欢迎横幅。怎么也得显出咱们汉东的排场啊!”
顾寒江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,撇了撇面上漂浮的粉色花瓣。
“大山,你这当了秘书长,怎么还是一脑子的形式主义?”
林大山愣住,手僵在半空。
“那可是外省的省委书记来取经啊。人家大老远跑来,咱们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?”
“谁说空手了?”
顾寒江放下茶杯,手腕轻翻,紫檀桃花扇在掌心敲出清脆的哒响。
“去准备一百张卡片。印上咱们汉东的桃花就行,别的字一个都别写。”
“啊?”林大山张大嘴巴,下巴差点掉在地毯上。
“去办。顺便通知食堂,中午加几个菜。”顾寒江摆摆手,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下午两点。一溜考斯特中巴车稳稳停在汉东省委大院门外。
车门滑开,临海省委书记钱建国率先走下车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干部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手里还攥着个厚厚的皮面笔记本。
跟在他身后的一百多号考察团成员,个个西装革履。他们顶着厚重的黑眼圈,手里端着保温杯,一副随时准备熬夜开长会的架势。
“钱书记,这汉东的接待工作,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临海省秘书长凑上前,看着空荡荡的省委大院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没有红地毯,没有欢迎横幅。
连个站成一排鼓掌的迎宾队伍都没有。
几片枯黄的落叶被秋风卷起,在考斯特的车轮边打着旋儿。
钱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
他临海省的Gdp常年位居全国前列,靠的就是五加二白加黑的死磕精神。
这次听说汉东经济一夜腾飞,拉来千亿外资,他才拉下老脸带队来取经。
结果这汉东省委,连个最基本的门面功夫都不做?
“不碍事。”钱建国板着脸,把笔记本换到左手。
“人家现在是全国的经济标杆,架子大点也正常。咱们是来求取真经的,只看他们的数据报表。”
“通知大家把录音笔打开,随时准备做会议记录。今晚的汇报会,估计得开到凌晨。”
话音刚落。
省委一号办公楼的玻璃门被人推开。
顾寒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西装,连领带都没打。他单手插兜,摇着紫檀桃花扇,信步走下大理石台阶。
跟在后面的林大山没有抱文件箱,而是端着一个铺了红布的托盘。
“钱书记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顾寒江走到车队前,收拢折扇,客客气气地伸出手。
钱建国握住那只手,目光在顾寒江的休闲装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顾书记年轻有为啊,把汉东的经济盘活得这么快。我们这次可是抱着当小学生的态度,来听你上课的。”
钱建国话里带刺,暗指汉东接待简陋。
顾寒江笑了笑,松开手。
“钱书记客气了。上课谈不上,互相交流。”
他偏过头,对林大山打了个手势。
林大山端着托盘走上前。
托盘里没有厚厚的材料,没有U盘。只有一叠印着粉色桃花图案的硬纸卡片。
“来,各位远道而来的领导,一人拿一张。”
林大山挨个发放。
考察团的大佬们捏着那张只有巴掌大小、除了桃花什么都没写的卡片,面面相觑。
临海省的发改委主任把卡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。
他甚至拿手机扫了扫桃花图案,以为里面藏着什么高端的二维码数据。
结果手机屏幕毫无反应。
“顾书记,这是……”钱建国捏着卡片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汉东的经济转型报告呢?几十个亿的外资引入方案,总不能就画了一朵花吧?”
考察团的人群里传出细微的议论声。
大老远跑来,连杯茶都没喝上,就发张贺卡打发他们?这也太拿人不当干部了。
顾寒江看着这群满脸疲惫的卷王,手腕轻翻,摇开桃花扇。
“钱书记。你们来之前,是不是做好了在会议室里熬个通宵、听几百页ppt汇报的准备?”
钱建国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
他手里的笔记本早已经翻开到了空白页。
顾寒江扇起一阵微风,吹动了钱建国衣领上的纽扣。
“可惜啊,在汉东,你们学不到这些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清朗,透着股说不出的散漫。
“我们这里没有ppt,也没有长篇大论的会议纪要。更没有靠牺牲休息时间换来的加班文化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考察团的大佬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没有ppt?不加班?
那几百亿的外资是怎么拉进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不成?
临海省秘书长忍不住插嘴。
“顾书记,那你们平时怎么考核干部?怎么把控项目进度?”
“那张桃花卡片,就是答案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指了指他们手里的硬纸片。
“把工作做在平时,把底线守在平时。只要不贪不占,不给企业设门槛。”
“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像这桃花一样自在,资本自然会闻着味找过来。”
钱建国盯着手里的卡片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搞了大半辈子的内卷式经济,根本听不懂顾寒江这种云山雾罩的理论。
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。
“顾书记,这道理说得好听。但我们是来取经的,没有实质性的东西,我们这趟不是白跑了?”
钱建国把笔记本重重合上,发出啪的一声闷响。
顾寒江转身,把桃花扇插进西装口袋里。
“纸上谈兵终觉浅。各位领导既然大老远来了,就把笔记本收一收。”
他指着省委大门外的街道。
“真想取经,各位领导跟我上街走走吧。用眼睛去看,比看几百页的ppt实在得多。”
说完,顾寒江迈开长腿,率先朝着大门外走去。
钱建国愣在原地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,又看了看捏在指尖的那张桃花卡片。
他身后的上百号干部也都端着保温杯,不知所措地站在风中。
“书记,咱们跟去吗?”秘书长小声请示。
“跟上!我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!”
钱建国把笔记本塞给秘书,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。
考察团的大部队呼啦啦地跟在两人身后,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省委大院。
初冬的阳光照在街道两旁的反季节景观桃树上,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。
街道宽敞干净,连空气里都没有了往日重工业城市的焦糊味。
钱建国捏着那张桃花卡片,越走越疑惑。
路边的公务车很少,行人的脸上也看不到那种行色匆匆的疲惫。
这和他们临海省那种快节奏的压抑感截然不同。
顾寒江带着他们转过一个街角。
刚走到附近的中心广场外围,一阵动静突然从前方传来。
那是几百个大功率音箱同时运转的声浪。
钱建国脚步一顿。
“顾书记,前面这么吵,是群众在集会抗议?”钱建国警惕地停住脚步,转头看向顾寒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