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求情?”
冷月下巴微扬,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扫过泥地里跪着的几个资本家。
她穿着件驼色风衣,没系扣子。初冬的风吹得衣摆往后翻,露出里面剪裁贴合的黑色小西装。
“我没那个闲工夫。”
她收起暗红色的证件皮套,揣回兜里。脚下那双十几公分的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一步步逼近顾寒江。
“顾省长在汉东呼风唤雨的本事,我在燕京可是如雷贯耳。”
冷月停在台阶下,仰起脸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。
“不过,我今天不是来管你这些破事的。我是来查你的。”
“查我?”顾寒江手腕一抖,紫檀桃花扇唰地一声合拢。
扇骨在掌心敲出一下脆响。
他靠在红漆柱子上,嘴角挑起一抹戏谑。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带降温系统的冰山美人。
“特派员同志,我这汉东的账,可是每个月都按时给燕京报备的。”
“账面上的东西,谁都会做。”
冷月毫不退让,一节一节走上台阶。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,透着股清冽的冷松香。
“你在京州又是拔树又是种桃花,连省委大院的红木桌子都劈了当柴烧。大风厂几十个亿的资金,你一句话就截了下来。”
她停在顾寒江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,眼神死死钉在他脸上。
“权力这么大,手脚怎么可能干净。我要查你的私人账户。”
林大山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,腿肚子都有些打转。
这姑奶奶谁啊?上来就查省长的私人账户?就算是中纪委,这程序也太野了吧!
“这位领导……”林大山搓着手,硬着头皮凑上去想打圆场,“咱们顾省长两袖清风,平时连个代步车都没有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闭嘴。没你说话的份。”冷月眼刀子一刮,林大山立马缩回脖子,装成了鹌鹑。
顾寒江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没生气,反而从裤兜里摸出了自己的黑色智能手机。
“查账啊。”
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解开指纹锁。
“啪”地一声,手机被他随意地抛在走廊的木栏杆上,滑到冷月手边。
“随便看。”顾寒江两手一摊,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街头晒太阳的大爷。
“微信、支付宝、银行卡App,密码全没设防。你要是嫌慢,我让赵天宇直接把后台数据导给你。”
冷月愣了一下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她原以为顾寒江会搬出各种官场借口推脱,甚至会用省长的身份压她。
结果他不仅没反抗,还主动交了手机?
这叫什么?挑衅?还是真的一身清白?
冷月咬了咬牙,拿起那部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。
她直接点开了几个常用的银行App。
页面跳转。
大写加粗的余额数字,直接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“三千八百六十二块四毛?”
冷月脱口而出,声音里透着股不可思议。
她又点开另外几个银行卡,余额加起来甚至没超过五千块钱!
“你……你一个堂堂副省级干部,卡里就这点钱?”
冷月抬起头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寒江。
“你是不是把黑钱都转移到海外信托去了?或者挂在哪个亲戚名下?”
“我可没那闲工夫。”
顾寒江摇开桃花扇,扇起一阵细风。
“我所有的工资,每个月发下来,除了留点买烟和吃饭的钱,剩下的全打给城西那家孤儿院了。”
他用扇骨点了点冷月手里的手机屏幕。
“不信你翻翻转账记录。十年了,一笔没断过。”
冷月手指发颤,点开流水明细。
果不其然。
每个月固定的那几天,都会有一笔雷打不动的转账记录,收款方清清楚楚写着“京州市城西希望孤儿院”。
除了这些,剩下的就是几笔可怜巴巴的便利店消费,还有一次修自行车的转账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冷月看着那些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账单,心理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她不死心,继续往下划拉。
突然,她的视线定格在最新的一笔大额转账上。
“十万?!”冷月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。
“你不是说没私房钱吗!这笔十万的转账是怎么回事?收款方是个香奈儿专柜!”
她把手机怼到顾寒江面前,语气咄咄逼人。
“你给哪个女人买包了?这钱从哪来的?”
顾寒江看着屏幕上那条消费记录,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
他摇着扇子,眼神里透出一股无奈的宠溺。
“特派员同志,你这眼神,只看金额不看备注啊。”
顾寒江拿过手机,指着那笔转账底下的几个小字。
“这是上个月市委发的一笔特殊贡献奖。我老婆看中了个包,我刚拿到手就给她转过去了。”
他看着冷月那张错愕的脸,嘴角挑起一抹戏谑。
“怎么?我给我自己老婆买个包,也犯了中纪委的规矩?”
冷月僵在原地。
她当然知道顾寒江的老婆是谁。
那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发小,燕京圈子里出了名的冰山美人,现在也是汉东省纪委副书记,苏清欢。
冷月这次来,就是怕苏清欢被这个地方上的野心家给骗了,才打着特派员的旗号跑来查岗。
结果呢?
查了半天,查出一嘴的狗粮!
堂堂一省之长,不仅穷得叮当响,仅有的一点奖金还全上交给了老婆?
这哪是权倾一方的活阎王,这分明是个晚期妻管严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冷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她把手机塞回顾寒江手里,冷哼了一声。
“账面做得干净,不代表你这人就没问题。”
冷月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,强行找回场子。
“你把省委大院搞得乌烟瘴气,还让外省资本家跪在泥地里剪树叶。”
她指着后院里那几个还在吭哧吭哧干活的老总。
“这种流氓做派,早晚会激起民愤!我要去基层走走,看看你这所谓的‘桃花新政’,到底给老百姓带来了什么灾难!”
“去基层啊?”
顾寒江把手机揣回兜里,桃花扇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行啊。我正打算去城南夜市转转。既然特派员这么有兴致,那就一起去体验体验?”
他转过身,率先往台阶下走去。
“大山,去把那辆破桑塔纳开出来。今天咱们不带警卫,微服私访。”
半小时后。
一辆灰扑扑的二手桑塔纳,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京州城南夜市的街口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烤冷面和炸串的孜然香气,混合着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。
冷月推开车门,高跟鞋踩在有些油腻的青石板上,嫌恶地皱了皱眉。
她看着这乱哄哄的夜市,冷着脸跟在顾寒江身后。
“顾省长,这就是你治理下的京州?乱七八糟,连个城管都看不见。这像个省会城市的样子吗?”
顾寒江双手插兜,没理她。
他信步走在狭窄的街道上,时不时跟两边的摊贩打个招呼。
“老李,今天这鱿鱼烤得有点焦啊。火候再收着点。”
“哎哟!顾书记!您又来啦!这不刚换了新炭,火旺!下次给您留几串最好的!”
摊贩们也不拘谨,笑呵呵地回话,连手里的活都没停。
冷月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这帮小商贩,居然一点都不怕这个省长?
就在这时。
前面一家卖炒粉的摊子前,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。
“老东西!保护费交了没?这片地盘现在归强哥管,不交钱今天就砸了你的摊子!”
三个染着黄毛、手臂上露出劣质纹身的地痞。
正围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,手里还拿着棒球棍。
大爷吓得浑身哆嗦,护着身后的炒粉车。
“几位大哥,我这小本买卖,今天才开张,连个本钱都没赚回来啊……”
“少废话!没钱就滚蛋!”
带头的黄毛一棍子砸在炒粉车上,玻璃挡板瞬间碎了一地。
冷月眉头紧锁。
她转头看向顾寒江,眼底满是质问。
“这就是你的桃花新政?任由黑恶势力在街头横行霸道?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打电话叫防暴警察来洗地?”
她笃定,这种级别的地方大员,遇到这种事,肯定会躲在后面打电话摇人,摆足了官架子。
顾寒江没掏手机。
他甚至连那把紫檀桃花扇都没收起来。
他只是偏过头,看着冷月,嘴角挑起一抹充满匪气的散漫笑容。
“特派员同志。”
顾寒江活动了一下手腕,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“在我们汉东基层,对付这种垃圾,讲究个物理说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