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局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。
他把那个半米高的案卷箱往上托了托。箱脚磕在腰带上，硌得他直咧嘴。
“苏副书记在里面吧？我这……”
他腾出一只手，刚举起来准备砸门。
手腕在半空被人死死卡住了。
力道极大。像被一把铁钳焊死。
局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猛地回头。
顾寒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，外面罩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。
他没拿那把紫檀桃花扇。一只手扣着局长的手腕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敲一个试试。”顾寒江声音压得很低。
局长吓了一跳。
“顾……顾省长？”
他结巴了，腿肚子直打转。
“我这城建的单子，外资等着进场。得马上找苏副书记批红头文件……”
顾寒江没松手。
他另一只手探过去，直接揪住那个沉重的牛皮纸案卷箱。
手臂肌肉绷紧。
“哗啦。”
他一把将箱子从局长怀里夺了过来。
箱盖散开。几十份装订好的A4纸文件掉了出来，散了一地。
“顾省长！这都是急件啊！”局长急得去捡。
顾寒江抬起皮鞋，踩在那堆文件上。鞋底沾着的灰蹭脏了白色的纸页。
“急件？”
顾寒江冷眼看着他。
“天塌下来，有我顶着。你拿着几百页废纸，大清早跑来砸门？”
“不知道她需要休息？”
局长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当然听说了昨晚桃花庵里传出的喜讯。可这几百亿的项目，停一天就是几百万的利息。他哪敢耽搁。
“顾省长，这工程进度……”
“工程进度算个屁。”
顾寒江一脚把脚边的文件踢开。纸张滑出去老远，撞在走廊的踢脚线上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缩在旁边的纪委值班干事。
“通知下去。”
顾寒江声音清冽，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楼层。
“全省各级机关，除涉及公共安全和医疗抢救的部门。其余所有非紧急政务，全部停摆一天。”
干事张大嘴巴，手里拿着的拖把掉在地上。木柄砸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啊？全省停摆？”
“对。”顾寒江理了理羊毛衫的袖口。“带薪放假。全给我去桃花林里赏花。”
“谁敢拿这种破事来烦苏副书记。”他指着地上的文件。“我就让他去西北种一辈子梭梭树。”
局长脸都绿了。
他蹲在地上，捡也不是，不捡也不是。
这太荒唐了。堂堂一个省，几千万人口的经济机器。
就因为省长老婆怀孕，说停就停了？
“顾省长，这不符合规矩……”局长硬着头皮嘟囔。
“在汉东，我就是规矩。”
顾寒江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滚回去休假。”
半小时后。
这条口头指令通过内部通讯网络，像狂风一样刮过了汉东的七区三县。
各局办的电话响个不停。
“喂？老李啊，今天真放假？”
“放了放了！顾省长发话了，说是慰问大家前阵子反腐辛苦了。”
“哎哟喂，这顾省长真是宠老婆宠得没边了。为了不让苏副书记操心，干脆把全省的活儿都停了。”
市委大院里，科员们欢呼雀跃。
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。大家纷纷收拾东西，呼朋唤友地往郊外的十里桃林赶。
整个汉东，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狂欢。
桃花庵后院。
一栋两层小楼的厨房里。热气腾腾。
顾寒江脱了那件羊毛衫。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。
袖子高高挽起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他拿着一把铮亮的不锈钢菜刀，正对着案板上一块上好的黑猪排骨比划。
“咔嚓！”
手起刀落。排骨被精准地剁成两寸长的小块。
林大山夹着个公文包，站在厨房门口。看着顾寒江这副家庭煮夫的打扮，下巴差点惊掉。
“书记……您这是……”林大山搓着手，咽了口唾沫。
这还是那个在法庭上把侯亮平气吐血的活阎王吗？
顾寒江没停手。
他把剁好的排骨扔进旁边的陶瓷汤锅里。加入几片姜姜和料酒，拧开燃气灶。
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。
“大山，去库房拿两罐好枸杞。”顾寒江盖上锅盖，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。
“清欢最近胃口不好，我给她炖点排骨汤。”
林大山连连点头，转身往外跑。跑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书记，这全省放假一天。外面那些外企代表都在打电话问呢。说项目审批卡住了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顾寒江洗了洗手，扯下围裙擦干。
“差这一天地球就不转了？他们要是急，就让他们自己去桃花林里转转，找找灵感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随风摇曳的几株早桃。
“大山。把这院子周围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。”
顾寒江眼神冷下来。
“今天，连只苍蝇都别放进来。”
林大山挺直腰板。“明白！”
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排骨肉香。
炖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。白色的水汽顶着透明的玻璃锅盖。
顾寒江解下围裙，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。
他走出厨房，上了二楼。
推开卧室门。
苏清欢正半靠在床头。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。
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案卷。眉心微蹙，正拿红笔在上面勾画。
顾寒江走过去，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笔和卷宗。
“没听见广播吗？全省放假。你这纪委副书记还带头违规？”
他把案卷扔在床头柜上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苏清欢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疯了。全省停摆一天。这影响多不好。燕京那边要是查下来……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
顾寒江坐在床沿。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我这人脾气不好。谁敢在今天烦你，我让他走不出这汉东。”
他捏了捏苏清欢的脸颊。指腹传来温软的触感。
“楼下炖了排骨汤。一会多喝点。”
苏清欢看着他。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她刚想说话。
床头柜上放着的那部黑色加密手机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屏幕亮起。
显示的是一个燕京打来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顾寒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。
他转过头，死死盯着那部震动不停的手机。
来电显示上，跳动着几个大字：中纪委第五巡视组副组长，王建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