键盘敲击的脆响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这间办公室够大。比顾寒江在桃花庵的那间还要宽敞几分。
临海省通州市,常务副市长刘建平的专用地盘。
桌上没摆什么文件。
只放着一个顺丰的快递纸箱。
刘建平靠在真皮椅背里。两条腿交叠着,直接搭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他脚底下没穿皮鞋。
趿拉着一双塑料人字拖。蓝色的鞋带在脚趾头中间卡着。
有点勒脚。
他皱了皱眉,脚趾头不安分地扭了两下。这玩意儿穿惯了皮鞋的脚还真有点适应不了。
“快递拆了。”
刘建平抬了抬下巴。冲着办公桌前站着的秘书努了努嘴。
秘书手忙脚乱地拿裁纸刀划开胶带。
刺啦一声。
从防震泡沫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。
“刘市长,您要的货。”
秘书双手捧着盒子递过去。腰弯成九十度。
刘建平接过来。拇指一挑,按开铜扣。
里面躺着一把扇子。
扇骨是紫黑色的木料,扇面印着两朵艳俗的粉色桃花。
他抓起扇子。手腕学着视频里看来的动作,猛地往外一甩。
“唰。”
扇面没完全打开。卡在一半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刘建平脸上的横肉抽了抽。
他用另一只手强行把扇子捋平。
“这某宝上的东西就是糙。”
他拿着那把廉价的仿制桃花扇,在胸前呼哧呼哧地扇着。
冷气开得挺足。扇出来的风打在脸上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但他没停下。
硬撑着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散漫样。
“小吴啊。”
刘建平扇着风。声音拿腔拿调。
“刚才市委办打来的电话,说什么来着?”
秘书小吴咽了口唾沫。看着刘建平脚上那双人字拖,硬生生把视线拔高。
“市委书记让您下午两点,去一号会议室。汇报通州港二期扩建的资金缺口问题。”
小吴翻开记事本,推了推眼镜。
“另外,还有几个外资代表在接待室等着。说要谈免税政策的细节。”
刘建平冷哼一声。
手里的破扇子在桌面上重重一敲。
啪。
木头磕碰的声音有点发闷。
“去什么去。”
他把脚从桌上拿下来。人字拖在地毯上拍出吧嗒一声响。
“告诉市委那边。下午的会取消。那个什么扩建资金,让他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小吴愣住了。本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刘市长,这可是市委书记亲自点的名。您不去,这资金缺口......”
“我这是反内卷!”
刘建平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没看隔壁汉东怎么搞的吗?开会就是形式主义!汇报就是浪费生命!”
他拿着扇子,指点江山。
“这叫松弛感。你懂不懂?”
“天天为了那点Gdp急赤白脸的,像什么话。”
刘建平站起身。身上那套几万块的高定西装被他揉得发皱。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
他背着手,走到落地窗前。
“那几个外资代表,让他们直接滚蛋。想要免税?我们通州不伺候这种吸血的资本。”
他学着顾寒江的语气,声音刻意压低。
“大门在后面,让他们自己买机票回去。”
小吴张着嘴。喉结滚了好几圈,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他脑子里嗡嗡的。
这还是那个为了拉投资、在酒桌上喝得胃出血的刘副市长吗?
“刘市长。那些外资可是砸了三十个亿的意向金啊。”
小吴擦了把冷汗。
“要是把人赶跑了,咱们市下半年的经济指标就得垫底。到时候省里追责下来......”
“追什么责?”
刘建平转过身。桃花扇在手里摇得飞快。
“汉东的顾寒江把外资骂跑了,转头人家就排着队送钱。”
“我这叫欲擒故纵。这叫打破官场潜规则。”
他走到沙发旁。直接一屁股瘫在里面。
两条腿再次翘到茶几上。
“去。通知宣传部。给我拍个视频。”
刘建平抓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,啃了一口。
“就拍我穿人字拖上班。不理会市委的文件。就说通州正式开启‘零内卷’时代。”
“我要发到短视频平台上。让全国网民也看看,咱们临海省也有这种敢于向旧体制开炮的好官。”
他嚼着苹果,含混不清地嘟囔。
“顾寒江能成网红省长。我刘建平也能成青天大老爷。到时候流量一来,投资还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咱们这钻?”
小吴看着瘫在沙发上做白日梦的刘建平。
腿肚子直转筋。
这哪是学顾寒江啊。这简直是在照猫画虎。
人家汉东敢不加班,是因为底下有赛博系统查账,有铁血纪律管着。
你通州这边,烂摊子堆成山。几千万的工程款还不知道在谁兜里揣着呢。
这时候玩松弛感?
那不是找死吗!
“这……我这就去办。”
小吴不敢反驳。拿着本子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。
几个科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刘副市长今天穿拖鞋来的。还把市委书记的会给推了。”
“这是要学汉东那位顾神仙啊。”
“拉倒吧。人家顾省长那是真有本事托底。咱们这位,上个月刚批了块违规地皮,这会儿装什么清高。”
刘建平听不见外面的议论。
他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。
双手垫在脑后。脚丫子在人字拖里晃荡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着视频发出去后,几百万网民点赞夸他的画面。
甚至连升任市委一把手的发言稿,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。
“这做官啊,还是得懂包装。学点新词汇,比干实事管用多了。”
他美滋滋地嘟囔着。
手里的那把廉价桃花扇掉在地毯上。
他懒得去捡。
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不是那种皮鞋踩地毯的沉闷声响。而是硬底胶鞋踩出来的,带着股急促和冷硬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办公室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。
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。
门锁直接崩断。砸在墙壁的阻尼器上,震落一片白灰。
刘建平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他从沙发上弹起来。人字拖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毯上。
“谁他妈……”
他骂人的话刚到嘴边,硬生生卡住了。
门外。
站着四个穿着深色夹克衫的男人。
面无表情。眼神冷得像冰块。
带头的那个,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。
直接走进来,把文件拍在玻璃茶几上。
“刘建平。”
带头的人声音没有一点起伏。
“临海省纪委办案。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