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脆生生的咬合音,顺着麦克风的高敏度采音器。穿过光缆和海底电缆。
清清楚楚地砸在地球另一端几百个会议室的高保真音箱里。
财阀老板举着那块写满红色数据公式的白板。两手僵在半空。
他眼皮底下的青黑眼袋剧烈地抖了两下。
厚厚的汗油把额前那撮稀疏的黄毛全粘在一块了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!”
财阀老板咬着后槽牙。唾沫星子再次喷上摄像头。
“这可是拯救全球金融体系的最后一套数学模型!”
顾寒江靠在竹躺椅上。
他嚼着嘴里的甜桃肉。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,滴在卡其色的大裤衩上,洇出一个暗色的湿印。
他没理那块白板。
紫檀桃花扇的扇骨,在屏幕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“听着呢。”
顾寒江咽下桃肉。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听着你那熬了三个通宵、快把脑干熬干了的废话。”
财阀老板脸色煞白。
“废话?这是华尔街最顶尖的精算……”
“精算个屁。”
顾寒江打断他。
他用扇骨指着屏幕上那个大腹便便的洋人。眼神散漫得像是在看路边的叫花子。
“你看看你那黑眼圈。”
“都快掉到双下巴底下了。”
顾寒江手腕一翻,扇起一阵带着果香的微风。
“你顶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脑子。算出来的东西,除了能把剩下的老本全亏进去。还能干嘛?”
屏幕上的几十个小格子里。
鸦雀无声。
几个欧洲央行的行长互相对视了一眼。纷纷把手里捏着的那叠厚厚的救市预案往下压了压。生怕被顾寒江看见。
这东方特首。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啊。
不谈降息。不谈债务违约。
上来先看人家的黑眼圈?
顾寒江把吃剩的半个桃子搁在旁边的果盘边上。
他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。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你们这帮人。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”
顾寒江把纸巾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竹筐。
“天天坐在那些几百米高的玻璃盒子里。”
“盯着屏幕上的红绿线。看着数字往上跳,心脏也跟着往上跳。数字往下掉,血压就往上飙。”
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。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你们这叫搞经济?”
“这叫慢性自杀。”
画面里。Y国首相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。
“顾先生。这套理论……很新颖。”
首相声音干涩。他咽了口唾沫,强装出绅士的做派。
“但现在的局面是,我们的股市熔断了。几百万工人失业。我们总得拿出点切实的经济学手段来干预吧?”
“手段?”
顾寒江轻笑出声。
他坐直身子。从桌上拿起那个白瓷茶杯。
杯子里那几朵粉色的干桃花,在温水里泡得舒展开来。
“你们所谓的手段。不就是印钞票?不就是拿底层纳税人的钱,去填你们华尔街捅出来的那个大窟窿?”
顾寒江端着茶杯,在屏幕前晃了晃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等泡沫越吹越大。再来一次比今天更猛的雪崩?”
他吹散水面上的浮花。抿了一口温热的桃花茶。
“这路子。走不通的。”
屏幕里。几个华尔街大鳄面如死灰。
他们的老底,被顾寒江轻飘飘的几句话,扒得连块布都不剩。
他们这套玩了几十年的金融杠杆把戏。在这个穿着老头衫的男人眼里,就像一出低劣的杂耍。
“那……那你到底想怎么样!”
那个举着白板的财阀老板彻底崩溃了。
他把白板狠狠砸在地上。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他双手抓着稀疏的头发。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“我们的公司要破产了!资金链断了!你总得给个方案吧!”
顾寒江放下茶杯。杯底在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他拿起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唰地一声展开。
扇面上的粉色桃花在阳光下透着股散漫的闲适。
“方案?”
顾寒江扇着风。眼神扫过屏幕上那一张张焦虑到扭曲的脸。
“方案我早给你们写在书里了。”
他偏过头。冲着镜头外的林大山扬了扬下巴。
“大山。给他们拿本教材。”
林大山立马从旁边的纸箱子里。掏出一本崭新的精装书。
直接拍在摄像头前面的小桌子上。
书皮上。那朵巨大的粉色桃花分外刺眼。
《如何在草台班子里,游刃有余》。
这几个大字,通过高清镜头,直接怼在了各国首脑和金融大鳄的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A国总统罗伯特凑近屏幕。他没看懂上面的中文。
翻译官满头大汗地在旁边结结巴巴地翻了出来。
罗伯特听完,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这可是关乎全球生死存亡的高峰会议!
汉东特首不仅没拿出一页ppt。反而给他们推销起了一本讲“草台班子”的畅销书?
“各位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点了点那本书。
“你们现在的脑子,全轴住了。”
“你们总以为。只要不眠不休地算数据。只要把底下的员工逼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。”
“就能把那个漏水的破船堵上。”
顾寒江冷眼看着他们。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“其实呢。”
“你们不过是一群穿着西装,在快要沉的船上抢救几把破椅子的傻子。”
这话难听。
极其刺耳。
几个欧洲的财长气得想砸电脑。但碍于汉东现在是唯一避风港的事实,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。
憋得眼珠子都泛了红。
“放下你们那些没用的报表。”
顾寒江靠回躺椅。
“下班。”
他吐出这两个字。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屏幕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张大着嘴。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下班?
现在外面抗议的人群都快把华尔街围死了。他居然叫他们下班?
“回去泡杯热茶。”
顾寒江摇着桃花扇。
“陪老婆吃顿饭。给孩子辅导一下功课。”
“实在睡不着。就去街边的公园里溜达一圈。看看那些连房贷都还不起、却还在为了一碗热汤排队的老百姓。”
顾寒江的眼神深邃。穿透了屏幕。
“你们得先学会怎么当个人。”
“才能知道这经济,到底该怎么救。”
这番话,没有半点高深的经济学术语。
没有货币政策。没有财政赤字。
只有这大白话一样的“心理辅导”。
像一盆冰水。兜头浇在这群自诩为全球精英的老爷们头上。
他们面面相觑。
手里的文件。白板上的公式。
在这一刻。在这股从汉东屏幕里透出来的极度松弛感面前。
变得滑稽又可悲。
他们累死累活。把全世界拖进了泥潭。
而人家。穿着大裤衩。吃着水蜜桃。
却把汉东打造成了全球资本的唯一避风港。
“这……”
Y国首相颓然地放下手里的笔。摘下眼镜,苦笑了一声。
“也许……顾先生说得对。”
他揉着发酸的太阳穴。声音里透着股认命的疲惫。
“我们……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”
几个欧洲的领导人也跟着默默点头。
那股子硬撑出来的精英架子。在顾寒江这几句戳心窝子的“废话”里。垮了一大半。
就在这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的时候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A国总统罗伯特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力气大得连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起来。黑色的咖啡液洒了一桌子。
他那头标志性的金发早就乱成了鸡窝。
他双手死死按着桌面。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红得发紫。
那双蓝眼睛里。布满了被逼入绝境的狂躁和恐慌。
“松弛?!”
罗伯特扯着嗓子大吼。唾沫星子喷在电脑屏幕上。
“你让我们怎么松弛!”
他指着窗外。虽然屏幕里看不到,但所有人都能猜到那是被抗议人群包围的白宫。
“外面有几百万人在砸我的门!华尔街的那些银行每分钟都在倒闭!”
罗伯特喘着粗气。眼底全是不甘心被这种“歪理邪说”打败的倔强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摇着桃花扇的男人。
“顾先生!”
他咬碎了后槽牙。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天都要塌了!你让我们怎么松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