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第一监狱的大铁门“咣当”一声重重合上。
李达康如愿以偿地坐在操场上,看着那轮准点下班的夕阳。
而在三个月前。
这扇铁门,把另一个人吐回了社会。
侯亮平。
或者说,一个曾经自诩为正道之光,现在却疯疯癫癫的流浪汉。
京州市东城区的某个垃圾中转站。
苍蝇嗡嗡地绕着几个绿色的巨大垃圾桶打转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剩饭发酸、腐烂白菜叶子混在一起的恶臭味。
让人闻一口就能把隔夜饭吐出来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一阵怪异的笑声从最大的那个垃圾桶背后传出来。
侯亮平蹲在垃圾桶旁边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夹克。
夹克拉链坏了,用一根脏兮兮的红塑料绳随便系着。
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,打着结,一绺一绺地黏着灰尘和头皮屑。
他双手死死捧着半本被撕烂的书。
封皮早没了。
那是他刚才在一堆沾满烂菜叶子的垃圾里扒拉出来的。
“侯局长……抓、抓贪官……”
他嘴里嘟囔着,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滴在夹克的领口上,结成一块块白色的硬斑。
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半本书上的字。
那是顾寒江写的《桃花庵里发大财》。
侯亮平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翻过一页又一页。
他看到了书中写他自己的一段。
【那猴子整天把正义挂在嘴边,搞得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好人。】
【其实呢?他就是个活在自己设定里的巨婴。】
【为了显得自己清高,连老婆孩子的死活都不管。他抓人不是为了老百姓,是为了满足他自己那个当英雄的瘾。】
【这种人,连当个草台班子的戏子都不够格。】
侯亮平的呼吸停滞了。
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破棉絮,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杂音。
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,红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白。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戏子!”
侯亮平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。
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手里的半本书“啪嗒”一下掉进了地上的臭水洼里。
泥水溅起来,弄脏了他的破鞋面。
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。
十根沾满黑泥的手指死死插进打结的头发里,用力拉扯。
头皮被扯得生疼,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。
“我是正道之光!我是来拯救汉东的!”
侯亮平仰起脖子,冲着灰蒙蒙的天空歇斯底里地咆哮。
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,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。
“我是英雄!顾寒江你这个混蛋!你胡说八道!”
他一边嚎叫,一边在原地疯狂打转。
像是一只被拔了毛、扔在热锅上的没头苍蝇。
他引以为傲了半辈子的信念。
他赖以生存的世界观。
在顾寒江那几句极其市井、却又一针见血的嘲讽下。
像是个被针扎破的彩色肥皂泡。
噗的一声,连个响都没听见,就碎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嘿嘿……英雄……我是英雄……”
侯亮平突然停止了转圈。
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狂喜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没刷牙而发黄发黑的牙齿。
口水再次从嘴角滴落。
他像是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野兽。
猛地转过身,撒开脚丫子朝着街道尽头狂奔。
鞋跟早就磨平了的破皮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直响。
五分钟后。
一家街角的老式五金店。
老板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,蒲扇盖在脸上。
侯亮平猫着腰,像一阵风一样溜了进去。
他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在货架上快速扫视。
突然,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的工具盒里。
那是一把用来剪铁皮的大剪刀。
生了锈,刀刃上还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机油。
侯亮平伸出脏兮兮的手,一把抓起剪刀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“猴子要剃度……猴子要出家……”
他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。
抱着那把生锈的铁剪刀,转身冲出了五金店。
他一路狂奔。
跑到了市郊的一个废弃桥洞底下。
桥洞里阴暗潮湿,散发着一股尿骚味。
角落里扔着几块破布条,还有一张不知道谁丢下的脏尿布。
侯亮平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双手握着那把生锈的大剪刀。
刀刃贴着自己的头皮。
咔嚓。咔嚓。
没有镜子,也没有梳子。
他就那么胡乱地剪着。
打结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在地上,混着泥土。
因为剪刀太钝了。
经常是夹住头发硬生生地往下扯。
“嘶……”
侯亮平倒抽了一口凉气,疼得嘴角抽搐。
但他没有停手。
不仅没停,反而剪得更疯狂了。
“剪断三千烦恼丝……嘿嘿……我不是戏子了……”
锋利的锈刀刃贴着头皮划过。
一不小心,直接削掉了头皮上的一小块肉。
鲜血瞬间冒了出来。
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流进眼睛里,把他的视线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红。
他抬起手背,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鲜血混着黑泥,在他脸上糊成了一个恐怖的大花脸。
他却浑然不觉。
依旧一边傻笑,一边疯狂地挥舞着剪刀。
直到脑袋被剪得像个坑坑洼洼的狗啃地瓜。
鲜血顺着脖子流进了破夹克的领口。
侯亮平扔掉那把沾满血迹和头皮屑的剪刀。
刀把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从角落里捡起那块不知道谁扔的破尿布。
嫌弃地闻了闻上面的味道,然后胡乱地披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就像是披着一件神圣的袈裟。
他脱下脚上那双磨破底的皮鞋,随手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。
光着两只脚丫子,踩在满是碎石子和玻璃碴的烂泥路上。
脚底板被划破了,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。
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。
侯亮平转过身。
背对着繁华的京州市。
朝着郊外那片连绵不断、深不见底的老山林里跑去。
越跑越快。
身上的破尿布在风中胡乱飘舞。
他一边跑,一边手舞足蹈地拍打着自己的光头。
鲜血溅在手心上。
他扯着嘶哑劈叉的嗓子。
冲着空旷的山野,疯癫地大喊。
“猴子不抓人了!猴子要吃桃花!吃桃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