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盯着那只滴黑水的高跟鞋看了半天。
猛地一拍脑门。
啪的一声,沾着泥水的手在脑门上糊了个黑印子。
“卧槽,这不就是桃之上个礼拜回山里看我,在河边耍酒疯踢丢的那只鞋吗!”
他咧嘴乐了。
把那只散发着脚臭和淤泥味的破鞋从鱼钩上摘下来,随手扔进化肥袋子里。
时间就像那条野河里的水。
哗啦啦地往前淌,挡都挡不住。
一晃眼,二十四年过去了。
汉东省,特别经济区行政大楼。
顶层会议室。
全景落地窗外,是京州市连绵不绝的钢铁丛林。
冷气开得很足,出风口喷着白雾。
大红酸枝会议桌两边,坐满了汉东各个财团的代表和省委高层。
气氛安静得让人后背发毛。
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嗡声。
笃。笃。笃。
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。
细长的高跟鞋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,节奏平稳,不急不缓。
每响一下,会议室里的人就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。
像是在数着死神的倒计时。
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被人推开。
顾桃之走了进来。
二十五岁的顾桃之,完美继承了苏清欢的冷艳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高定黑色职业套装,没有一丝褶皱。
长腿迈开,裤线笔挺。
一头乌黑的长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,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玉簪子固定着。
她径直走到主位。
拉开那张代表汉东最高权力的真皮大椅。
坐下。
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,背脊挺得笔直。
一股子混合着松弛和上位者威压的气场,瞬间铺满整个会议室。
比起当年那个穿着大裤衩摇烂扇子的活阎王,多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。
她没有像她爹那样拿把破扇子扇风。
顾桃之的手里,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弹簧刀。
刀柄是粉色的,带着一点俗气的珠光。
大拇指轻轻一推。
咔哒。
刀刃弹了出来,闪着森冷的银光。
再一收。
咔哒。
刀刃缩了回去。
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长桌对面的几个外资代表。
手里的动作不停。
咔哒。咔哒。
金属弹簧清脆的碰撞声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来回震荡。
对面的几个老外代表,额头上已经开始冒虚汗。
一个金发碧眼的胖子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剧烈滚动,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顾、顾特首……关于汉东新能源项目的环保评估费,我们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太贵了?”
顾桃之打断了他的话。
声音清冷,尾音微微上扬,透着一股子戏谑。
她手里的刀停了。
刀尖随手在面前的高级会议皮本上划了一道,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。
“嫌贵,你们可以去隔壁省建厂啊。”
顾桃之红唇轻启,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笑。
“他们那不要环保费,还给你们发补贴。多划算。”
胖子老外急了。
“不、不!隔壁省的物流和配套跟不上汉东!而且他们还要求加班……”
胖子擦着汗,手背上的金毛都被汗水贴在皮肤上。
“我们总部只认汉东的五点半准时下班制!员工效率高!”
咔哒。
粉色弹簧刀又弹了出来。
顾桃之拿着刀尖,在指甲盖上轻轻剔着。
“想在汉东享受准时下班的红利,又不想交保护环境的钱?”
她抬起眼皮,那双狭长的凤眼冷冷地扫过胖子。
眼神里的冰冷,冻得胖子打了个哆嗦。
“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。”
顾桃之把弹簧刀往桌子中间一扔。
当啷。
刀在红木桌面上滑出去半米远。
“环保费在原来的基础上,再加两个点。”
顾桃之靠回椅背,双臂环抱。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,钱没打进汉东财政账户,你们的开工许可证就作废。”
“散会。”
她连看都没多看那帮傻眼的老外一眼。
直接站起身,踩着细高跟,笃笃笃地走出了会议室。
只留下一屋子人,面面相觑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特首办公室。
门没关严。
林大山正坐在沙发上,双手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。
他老得不成样子了。
光头上的老人斑像锈迹一样爬满了头皮。
后背佝偻着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哮喘声。
今天,是他正式办理退休移交手续的日子。
那方代表汉东权力的白玉大印。
此刻就静静地摆在顾桃之的办公桌上。
顾桃之走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“林叔。”
她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杯温水,递给林大山。
声音里的冰冷瞬间散了个干净,换上了一副晚辈的乖巧。
林大山双手捧着纸杯,手抖得厉害。
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。
他抬起浑浊的死鱼眼,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。
眼眶一酸,两行浊泪就那么顺着皱纹流了下来。
“姑奶奶啊……”
林大山吸溜着鼻子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桌面。
他放下水杯,一把抓住顾桃之的手腕。
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。
“我这辈子,算是全栽在你们老顾家手里了。”
林大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鼻涕泡冒出来,吧嗒一下掉在西装裤腿上。
他连擦都顾不上。
“当年你爹,成天穿着裤衩摇着破扇子,拿我当牛马使唤。”
林大山捶着自己的胸口,咳得直喘气。
“动不动就拿罢工威胁燕京,吓得我天天晚上吃降压药!”
林大山拽着顾桃之的袖子。
浑浊的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现在你接班了……您、您可千万别像您爹那样折腾我了啊!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真经不起吓了。那帮外资,刚才差点被你那把破刀吓尿裤子!”
顾桃之没抽回手。
她任由林大山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高定的职业装袖口上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在林大山满是老年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他惊恐地想要坐起来。
脑袋“砰”地一声,重重地撞在头顶的木板上。
木板发出沉闷的回音。
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,史密斯捂着脑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了。
棺材!
他躺在一口该死的棺材里!
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。
瞬间顺着他的脚踝爬上脊背,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史密斯呼吸急促。
胸腔在狭窄的棺材里剧烈起伏,撞击着那些粉色的桃花瓣。
花瓣被压碎,渗出汁水,黏在他的睡衣上。
像是一滩滩粉色的血。
“救命!来人啊!有没有人!”
他拼命地用拳头砸着头顶的棺材盖。
拳头砸在金丝楠木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指关节很快就破了皮,鲜血蹭在木板上。
可是棺材盖被死死钉住了。
纹丝不动。
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那股浓郁的桃花香味,现在在史密斯闻起来。
就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窒息的时候。
棺材外面,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。
笃。笃。笃。
节奏平稳。
和他在视频会议里听到的、顾桃之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史密斯浑身一僵。
心脏剧烈收缩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恐惧声响。
他只觉得下半身一热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,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往下流。
瞬间浸透了真丝睡裤。
和那些桃花瓣混在一起。
“顾、顾特首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史密斯像个被吓破胆的老鼠。
在棺材里蜷缩成一团,屎尿齐流。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叫。
“撤资!我立刻撤资!那五百亿我白送给汉东!求求你放我出去!”
咔哒。
棺材外面,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弹簧声。
紧接着,一个冷冰冰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女声,从棺材缝隙里传了进来。
“史密斯先生,您的认错录音已通过网络同步发送至汉东省委办公室。由于您弄脏了定制棺材的内衬,清洁费将从那五百亿中扣除。祝您生活愉快。”
那根本不是顾桃之。
那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微型外放音箱。
被一起装进了棺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