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密斯撤资的电子协议传回汉东的时候,还不到早上七点。
这笔五百亿美金的巨额热钱,不仅没能做空汉东的高新科技板块。
反而像一块巨大的肥肉,被顾桃之毫不客气地吞进了省委特区的外汇储备库里。
一场足以让全球金融界地震的风暴。
就这么消弭于一口装满桃花的金丝楠木棺材里。
汉东省再次向燕京、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。
曾经那个摇着九块九包邮破扇子的活阎王退休了。
但接班的这位女皇,手里的刀子更冷、更绝。
三天后。
汉东省委大院下发了本年度的第一份“一号红头文件”。
文件内容只有短得离谱的一行半字:
【鉴于汉东省近期引进外资额度超标,员工普遍存在用脑过度的疲劳现象。经省委特首办批准,全省原定的每日4小时工作制,即日起缩减为3小时。下午三点半,准时拉闸断电。】
这红头文件一发。
整个汉东省再次沸腾了。
外资老板们看着文件,眼角狂抽,却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谁敢放?
史密斯的五百亿保证金现在还在汉东的账上趴着呢。
而此时。
顾桃之正坐在一辆没有任何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里。
车子在颠簸的盘山土路上飞驰。
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黄尘。
开车的司机是当年特警队的那个熊瞎子李铁头。
他现在已经升任了省厅副厅长。
但只要顾桃之出门,他依然抢着来当这头号司机。
“哎哟我去……”
李铁头猛打方向盘,躲开路中间的一个大水坑。
泥水溅起两米高,拍在挡风玻璃上。
他粗糙的熊掌胡乱扒拉了两下雨刷器开关。
“特首,这条破路怎么比三年前还烂?老板在山里就不嫌颠得慌?”
顾桃之坐在后排。
她今天没穿那身冷艳的高定职业装。
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,底下配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
鼻梁上架着副墨镜。
她手里的那把粉色弹簧刀。
依然在指缝间来回翻飞。
咔哒。咔哒。
金属刀刃弹出收回的声音,和越野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。
“他嫌什么。”
顾桃之嘴角勾了勾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“他巴不得这路越烂越好。燕京那帮人想来山里找他请教所谓的‘帝王心术’,都得把胆汁给颠吐出来。”
她把弹簧刀一收,揣进兜里。
“开快点。这会儿回去,刚好能赶上我妈做的红烧肉。”
越野车在桃花庵的破木门前停稳。
引擎还没熄火。
顾桃之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。
她脚上穿着一双限量版的细高跟鞋。
鞋跟踩在长满青苔的黄泥地上,瞬间陷进去半寸深。
泥水顺着鞋帮子往上涌,弄脏了白色的鞋面。
顾桃之皱了皱眉。
她左右看了一眼,索性弯下腰。
白皙的手指勾住鞋跟,用力一拔。
啵的一声闷响。
两只高跟鞋直接被她从泥地里拔了出来,随手扔在门口的草丛里。
她就这么光着脚丫子。
脚底板直接踩在湿润粗糙的泥地上。
泥土钻进她的脚趾缝里,滑腻腻的。
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踩着嘎吱作响的木门坎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。
顾寒江正瘫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。
他手里捧着个缺了口子的搪瓷大茶缸。
茶水面上漂着两根发黄的茶叶梗。
老头子满头白发,脸上的褶子比三年前更深了。
他穿着那件破洞的大裤衩子。
右脚搭在左腿膝盖上,脚趾头有节奏地晃荡着。
“哟,汉东女皇驾到了?”
顾寒江眼皮都没抬。
他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,吸溜了一大口。
苦涩的高碎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发出咕嘟一声响。
他砸吧了一下嘴。
“光着个大脚丫子到处乱跑。像什么话。不怕踩着鸡屎啊。”
顾桃之撇了撇嘴。
她走到藤椅旁边,一屁股坐在那张小竹马扎上。
竹子发出几声清脆的抗议。
她伸手去捏顾寒江大腿上的汗毛,用力一扯。
“嘶——!”
顾寒江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疼得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打翻。
“死丫头!你拔鸡毛呢!”
他瞪着眼,拿粗糙的手背搓了搓大腿上发红的印子。
顾桃之咯咯直笑。
“爹。史密斯那老外认怂了。五百亿的热钱,现在全在咱们兜里揣着呢。”
她扬起下巴,一脸的得意。
凤眼里闪烁着跟顾寒江如出一辙的腹黑。
“怎么样?我这招‘桃花棺’,是不是比您当年摇那把破扇子有排面多了?”
顾寒江冷哼了一声。
他把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竹桌上。
茶水溅出来,落在干瘪的竹皮上。
“排面个屁。”
顾寒江翻了个大白眼。
他伸出那根带着干胶疤的食指,点了点顾桃之的脑门。
“你这丫头,就是戾气太重。跟你妈一样,不知道勤俭持家。”
他咂吧着嘴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
“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。还得连夜包机空运到纽约?”
顾寒江掰着手指头算账。
“那得花多少钱?运费加上材料费,够大河村买几十台拖拉机了!”
顾桃之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。
“那史密斯差点把咱们汉东的股市底裤都扒了。我不得给他来个狠的?”
“狠也得讲究性价比啊。”
顾寒江撇了撇嘴。
他身子往后一靠,藤椅嘎吱作响。
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露出一副老狐狸的狡猾神态。
“你直接去镇上那个寿衣店。花五十块钱,买个红木纹的塑料骨灰盒。顺丰到付,寄到他纽约的公司前台不就行了?”
顾寒江挑了挑花白的眉毛。
“里面装上一把大河村的黄土,上面插两根塑料桃花枝。”
“这效果,不比你那几百万的棺材差。而且还特么省钱。”
顾桃之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抠门到极致的老爹。
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突然。
她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。
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顾桃之抹了抹眼角的笑出的泪花。
她没反驳。
而是突然伸出手,一把抢过顾寒江放在桌上的那个搪瓷大茶缸。
顾寒江瞪起眼睛。
“哎哎哎!我刚泡的高碎!你个小丫头片子喝不惯这苦味儿!”
顾桃之根本没理他。
她仰起白皙纤长的脖颈。
咕咚。咕咚。
一口气,直接把那大半缸子带着苦涩味和陈年茶垢的残茶,喝了个干净。
连那两根发黄的茶叶梗,都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砰。
她把空荡荡的茶缸子砸在桌上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子混合着茶香和黄土的野性。
顾桃之伸出大拇指,在红润的唇角用力一抹。
擦掉沾在上面的一滴茶水。
她低下头,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顾寒江。
眼神里,没有小女孩的娇憨。
只有一种正在疯狂生长的、属于新一代汉东话事人的野心和张狂。
“爹。”
顾桃之嘴角上扬,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笑容甜美,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。
“江湖代有才人出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那把粉色的弹簧刀。
咔哒。
刀刃弹出,在夕阳下闪过一抹森冷的银光。
刀尖抵着竹桌桌面,轻轻画着圈。
“您的九块九包邮时代,已经过去了。”
顾桃之的声音清脆,字字砸在顾寒江的耳朵里。
“现在,是我顾桃之的轻奢桃花时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