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轻奢时代?”
顾寒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一把从顾桃之手里夺回那个空荡荡的搪瓷大茶缸。
重重地磕在竹桌上。
“轻奢你个头。”
顾寒江撇了撇嘴,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堆。
“花几百万买口破木头箱子送人,你管这叫轻奢?”
他用粗糙的大拇指,搓了搓下巴上扎手的白胡茬。
“败家玩意儿。你等着吧,大山他媳妇要是知道你这么乱花汉东的财政钱。”
“明儿一早就能跑到这山里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街。”
顾桃之咯咯直笑。
她根本没理会老爹的数落。
白皙的脚丫子踩在微凉的黄泥地上,脚趾头缝里全是泥巴点子。
她转身朝着里屋走去。
“妈——”
顾桃之拖长了嗓音,声音里透着股子小女孩的娇憨。
“红烧肉炖烂了没啊?我闻着味儿都快饿扁了!”
厨房里传出锅铲碰撞铁锅的当啷声。
混着排骨和八角大料被热油煸炒的浓烈香气,顺着破窗户缝直往外飘。
馋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马上出锅!去洗洗你那双泥脚丫子!”
苏清欢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,带着呛人的油烟味。
“多大人了,还光脚满院子跑。”
顾寒江靠在竹椅上。
看着女儿一蹦一跳进屋的背影。
他没吭声。
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,扯出一个毫无形象的笑。
“死丫头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抠门的德行没学会,这满肚子坏水的劲儿,倒是随了老子。”
太阳慢慢往下落。
深秋的夕阳变成了橘红色,斜斜地打在桃花庵的院子里。
光线不刺眼,带着一股子温吞的暖意。
顾寒江站起身。
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吧”声。
关节有点发僵。
他倒抽了一口凉气,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窝。
他趿拉着那双底子快磨穿的人字拖。
慢吞吞地走到院角的那棵老桃花树下。
树底下,摆着一张老旧的竹编摇椅。
竹条早就被盘得发红、包浆了。
顾寒江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身子往后一砸。
摇椅立刻发出一阵绵长的抗议声。
吱呀。吱呀。
这声音极具节奏感。
像是一个破旧的节拍器,在空荡荡的山野里来回荡。
他觉得后背肩胛骨的地方,有点发痒。
顾寒江手伸进大裤衩的裤腰里。
摸索了半天。
拽出一个粉色的物件。
那是当年那把九块九包邮的紫檀桃花扇。
扇面早就在三年前被他用502胶水彻底粘废,全撕了。
现在。
就剩下五根光秃秃的粉色塑料骨架。
末端还带着点没打磨干净的塑料毛刺。
顾寒江拿着这把“骨架扇”。
顺着领口伸进后背。
塑料茬子刮在满是老年斑的皮肤上。
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“舒坦。”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眉头彻底舒展开了。
苏清欢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米,走到摇椅旁边。
把盘子放在树墩子做的茶几上。
顺手拿起刚才那个搪瓷茶缸,倒了一杯新泡的茶水。
茶杯里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“行了,别挠了。皮都让你挠破了。”
苏清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她现在的眼角也爬满了细纹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利索劲儿还在。
“水给你晾这儿了。趁热喝,别总喝凉的,半夜又得胃疼直哼哼。”
苏清欢数落了一句。
转身回了厨房,去端那锅红烧肉。
顾寒江没动。
摇椅还在泥地上晃荡。
吱呀。吱呀。
他满头都是白发,乱糟糟的,像个干枯的鸟窝。
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。
那些褐色的老年斑,在夕阳的光晕下清晰可见。
他老了。
那个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、一句话能让几百亿外资灰飞烟灭的活阎王。
现在只是个连后背痒都够不着的干瘦老头。
可是。
他身上那股子松弛感,却比二十年前更浓了。
浓得就像这山里的土腥味。
扒不下来,也洗不掉。
顾寒江闭上眼睛。
感受着夕阳留在眼皮上的那一抹温热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不是什么宏大的权力交接,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金融战。
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烂事。
他想起林大山那颗光秃秃的脑袋,一出汗就反光。
想起楚梦嚼得没味儿了、吐在装甲车轮子上的泡泡糖。
想起赵天宇那件永远洗不干净发黄的老头衫。
还有老孙头拿着天文望远镜,看隔壁村寡妇洗澡被抓包的破事。
顾寒江的喉咙里发出两声闷笑。
胸腔微微震动。
这世界啊,哪有什么精密的齿轮。
全特么是一帮草台班子。
大家都在稀里糊涂地演。
演砸了就互相推诿,演成了就弹冠相庆。
只要不让老百姓晚上加那该死的班,能吃上一口热乎饭。
这戏,就算是没白唱。
一阵微风顺着山沟沟吹了过来。
带着初冬将至的冷意。
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。
院子角的那棵老桃花树,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树叶互相摩擦,发出细碎的“哗啦”声。
一片粉色的桃花瓣。
边缘已经有些干枯泛黄。
它脱离了树枝。
在半空中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往下飘。
不偏不倚。
正好落进了树墩子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里。
茶水已经放了半个多小时。
热气早散干净了。
水面上一片死寂。
粉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,荡起一圈极其微小的涟漪。
顾寒江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,在看到水面上的花瓣时,定了一下。
如果是以前。
他肯定会嫌弃地皱起眉头,用那根带着干胶疤的食指,把这破花瓣挑出去。
还得骂一句“这破树净掉渣”。
但今天。
顾寒江没有去捞花瓣。
他停止了挠痒痒的动作。
把那几根粉色的塑料扇骨扔在大腿上。
然后,缓慢地向前倾下身子。
腰椎骨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血管像枯树根一样凸起的大手。
端起了那个冰凉的搪瓷茶缸。
茶缸边缘的铁皮锈迹,硌着他的嘴唇。
顾寒江没有犹豫。
他仰起脖子。
连着那口带着苦涩高碎味儿的凉茶水。
连着那片边缘泛黄的粉色桃花瓣。
一起倒进了嘴里。
茶水很凉。
滑过舌尖的时候,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、植物腐坏的涩味。
花瓣贴在口腔内壁上,软绵绵的。
顾寒江没有嚼。
喉结在干瘪松弛的脖颈上,极度缓慢地。
上、下,滚动了一下。
咕咚。
一口咽了下去。
寒气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。
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冷战。
顾寒江把空荡荡的茶缸放回树墩子上。
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。
他重新靠回摇椅的椅背。
吱呀。吱呀。
摇椅再次晃荡起来。
顾寒江闭上了眼睛。
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稀疏的白发。
他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。
干瘪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往上挑起。
勾勒出一个没有任何形象、甚至有些流里流气的弧度。
他咂吧了一下嘴。
舌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桃花瓣的涩味。
顾寒江的声音很轻。
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这满山的野草听。
“这草台班子的人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彻底松懈的叹息。
“特么的……”
“还挺有意思。”
(全书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