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凉的残茶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。
那股子高碎茶特有的陈年苦涩味,混着桃花瓣半腐烂的草腥气,在舌根底下翻江倒海地折腾。
顾寒江没忍住,肩膀猛地往上一缩。
整个身子在竹编摇椅里打了个不受控制的冷战。
“嘶……这破茶叶放皮了,咋一股子馊泔水味儿。”
他咂吧两下嘴。
粗糙的舌苔舔过有些发干起皮的下嘴唇。
手腕一转,把那个空荡荡的搪瓷大茶缸往旁边的树墩子上一扔。
掉漆的铁皮底子磕在木头纹理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夕阳的光晕渐渐暗了下去。
山里的秋风带着股湿冷的泥土腥气,顺着破院墙的豁口往里倒灌。
吹得墙根底下那丛狗尾巴草胡乱摇晃。
几只土鸡在泥地里刨着食,发出咯咯的低沉叫声。
顾寒江双手交叉垫在脑后。
后背在那张包浆的摇椅里蹭了两下,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子慵懒的散漫。
他闭上眼睛,准备舒舒坦坦地打个盹儿。
突然。
脑仁深处像是被人抡圆了铁锤,咣当砸了一记闷棍。
一阵刺耳的金属合成音,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神经里炸开了锅。
那声音根本不是从耳朵外面传进来的。
而是直接在颅骨腔子里产生了剧烈的共鸣。
“滋啦——”
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,硬生生顺着耳膜往里头死命地扎。
一股子酸麻胀痛,瞬间席卷了整个后脑勺。
连带着头皮都跟着一紧,像被通了微弱的电流。
顾寒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牙花子吸得嘶嘶直响。
他右边那只耷拉着的眼皮,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一连抽搐了三下。
连带着颧骨上的横肉都跟着直哆嗦。
“卧槽……”
他一挺身,腰板僵硬地坐直了。
藤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得发出一长串凄厉的嘎吱声。
他脑子发蒙,眼前全是一闪一闪的白点子。
胸口像堵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棉花,闷得喘不上气。
顾寒江以为自己起猛了。
或者是中午那碗红烧肉吃多了肥肉,现在低血糖犯了。
他歪着脖子,抬起右手。
伸出那根留着502干胶疤痕的食指,对准右耳朵眼,狠命地往里掏。
指甲盖刮擦着耳道里的干皮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老伴儿!老伴儿!”
他一边掏耳朵,一边冲着厨房方向扯着破锣嗓子干嚎。
声音带着点没顺过气的劈叉。
苏清欢正端着个洗菜的铝盆走出来。
听见他这鬼哭狼嚎的动静,脚下步子一顿。
泥水溅在黑色的粗布鞋面上。
“号丧啊你!天还没黑透你就开始发羊癫疯?”
苏清欢翻了个大白眼。
把铝盆摔在压水井旁边的青石板上,哐当一声。
顾寒江拔出那根掏耳朵的手指。
大拇指顺势在食指指甲缝里抠拉了一下。
抠出来一小坨黄褐色的干耳屎。
他大拇指一扣,对准院子外头的野草丛。
嗖地一下。
把那块耳屎精准地弹飞了出去。
“你是不是把屋里那破收音机打开了?”
顾寒江甩了甩脑袋,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胡乱搓了两把。
“还是天宇那混小子,又在山顶上放什么带喇叭的无人机?”
他感觉脑子里那股电流声还是没散。
不仅没散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就像有个破锣在脑门里头敲打。
苏清欢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沾着葱花的手。
水渍在灰色的粗布上洇开。
“你是不是脑神经萎缩了?咱们这破山头,连个手机信号都只有一格。”
她走近两步,狐疑地盯着顾寒江那张皱成一团的老脸。
“你别是中风了吧?嘴角怎么一直抽抽?要不要我给你找两片降压药?”
顾寒江刚想开口骂句脏话。
脑子里的那个声音,突然变得字正腔圆起来。
不再是滋啦滋啦的杂音。
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、机械,没有半点活人气儿的女声。
【系统自检中……网络节点修复完毕。】
这动静,就像是二十年前,燕京街头那种最早期的公用电话报时。
干巴巴的,透着一股子生硬的死板。
顾寒江的下巴壳子差点掉在胸口上。
他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浑浊的眼白里,满是活见鬼的诧异。
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,这辈子连庙里的泥菩萨都没拜过。
当年拿着大印砸资本家脑袋的时候,连眼睛都没眨过。
现在脑壳里,居然住进了个带播音腔的玩意儿?
顾寒江没理会苏清欢的眼神。
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。
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他伸出巴掌,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拍了两下,啪啪作响。
企图把这声音像拍坏掉的老电视机一样,拍出个雪花屏。
没用。
那声音反而越发洪亮,震得他牙根子发酸。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平稳。心率偏慢,疑似进入老年期。】
顾寒江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老年期?
这破声音还特么会骂人?
他转头看了看几步外站着的苏清欢。
老太婆正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,显然根本听不见这动静。
这见鬼的声音,单频加密,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。
那声音继续在他的神经皮层上刮擦。
【正在读取当前时间线……公元2044年。读取完毕。】
【正在结算前置任务进度……】
金属合成音突然卡壳了一下。
脑海里传出两声短促的哔哔警报声。
【警告!检测到数据异常!宿主当前状态未在汉东省委大院打卡!】
【警告!宿主档案显示已离职退休!】
顾寒江扯了扯嘴角。
露出那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。
他那股子在汉东当了二十年土皇帝的混不吝劲儿,慢慢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。
不管这是个什么妖怪,敢在老子脑子里蹦迪,那是找抽。
他没吭声,就坐在摇椅上静静听着,想看看这声音还要放什么连环屁。
脑子里的系统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死循环。
一阵长达十几秒的盲音过后。
机械音带着一种强行挽尊的电子颤音,重新响了起来。
【系统日志修复完毕。】
【由于时空乱流导致的网络波动,系统休眠二十年,现已重新连接。】
机械音陡然变得高亢起来。
像是那种劣质网页游戏里开宝箱的廉价音效。
直接在顾寒江的脑神经里炸开一朵赛博烟花。
“叮!”
这清脆的一声,音量极大。
激得顾寒江后背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连带着头皮都跟着发麻。
【检测到宿主凭借自身努力,已完成‘新手官场存活’前置任务。】
【迟到二十年的‘霸道官场系统’正式激活!】
【新手大礼包发放中,请宿主立刻前往汉东省委特首办,打脸反派沙瑞金,开启您的逆袭之路……】
顾寒江的眼皮停止了抽搐。
他靠在竹条编成的摇椅靠背上。
双手大喇喇地搭在膝盖头上。
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骨,发出轻微的哒哒声。
他慢慢睁开那双像死鱼一样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死死盯着面前虚无的空气。
山风吹过他花白稀疏的头发。
几只绿头苍蝇在脚边的泥地上打着转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蹭了蹭鼻尖。
“这……”
顾寒江嘴唇碰了碰。
嗓子里发出一声粗糙的冷笑,带着浓浓的嘲弄。
“哪来的破收音机串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