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来的破收音机串台了？”
顾寒江死鱼眼盯着虚空。
粗糙的舌尖在口腔里舔了舔，刚才咽下去的那片桃花瓣，似乎还卡在嗓子眼。
脑子里的那个金属女声根本没搭理他。
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推销机器。
按部就班地自顾自往下走流程。
【叮！检测到宿主语言中包含未知词汇。系统自动屏蔽。】
【正在为宿主规划升迁路线……数据匹配中……】
顾寒江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他抬起手。
拿指甲盖在藤椅的破竹条扶手上抠了两下。
发出刺啦刺啦的难听声响。
“喂，你是个啥玩意儿？寄生虫成精了？”
他试探着张了张嘴。
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，带着点发虚的沙哑。
【叮！请宿主端正态度，停止无意义的发声。】
【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平步青云，成为汉东之主。】
【现发布新手主线任务：卧薪尝胆。】
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半透明的发光面板。
亮晃晃的蓝光，刺得顾寒江眼底一阵发酸。
面板上飘着几行方块大字。
【任务内容：立刻前往汉东省委大院，端一杯明前龙井，向沙瑞金书记敬茶认错。请求他的宽恕与提拔。】
【任务奖励：新手洗髓丹一颗，官场魅力值+10，沙瑞金阵营好感度+20。】
顾寒江愣住了。
他保持着靠在藤椅上的姿势，像座风干的泥雕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。
“噗嗤。”
他没憋住，嘴角裂开一条缝。
漏出一声跑调的怪笑。
接着，他肩膀开始剧烈抽动，胸腔里发出破烂风箱一样的呼哧声。
“敬茶……认错？”
顾寒江用粗糙的手背，蹭了蹭眼角笑出的眼泪。
“还沙瑞金书记？”
他砸吧了两下嘴，舌头顶着后槽牙。
“你这破玩意儿，延迟了整整二十年就算了。这情报网用的是村口广播站的烂线吧？”
他仰起头，看着房檐底下结网的灰蜘蛛。
“那老小子的骨灰，在大西北的沙堆里都发酵八百回了。”
“你让我去省委大院给他敬茶？咋滴，老子还得给他烧纸糊个阴间办公楼啊？”
系统似乎卡顿了一秒。
蓝色的面板闪烁了两下，光芒有些不稳。
【警告！检测到宿主言语消极，存在抗拒任务倾向。】
【系统提示：沙瑞金乃汉东一把手，宿主当前仅为边缘小卒，不可硬碰。请认清现实，按系统路线隐忍升级。】
【倒计时三十分钟。若未执行任务，将启动一级电击惩罚，强制纠正宿主行为。】
“电击？”
顾寒江的笑容瞬间收敛了。
脸上那松弛的皮肉，一点点绷紧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死鱼眼里，慢慢渗出一股子在千亿资本盘上杀伐果断的狠厉。
这眼神太冷了。
冷得连院子里那几只抢食的土鸡，都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。
咯咯叫着，夹着尾巴躲到了墙根底下的阴影里。
“老伴儿！”
顾寒江突然冲着厨房扯开破锣嗓子。
“给我拿把菜刀来！”
厨房门帘一掀。
苏清欢手里还拿着个沾着油星子的锅铲。
满脸莫名其妙地走出来。
“拿菜刀干嘛？你又要砍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啊？”
她把锅铲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。
“大晚上的你消停会儿行不行。锅里还炖着肉呢，我哪有空给你找刀。”
顾寒江没答话。
他深吸了一口山里带着凉意的空气。
肺叶子扩张，胸膛挺起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那破系统还在他脑仁皮层上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电击倒计时。
顾寒江这人，打年轻那会儿起，就信奉一个死理。
遇到讲不通道理的王八蛋。
能动手，就绝不哔哔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五根粗糙的手指，像枯树枝一样张开。
掌心那层厚厚的老茧，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硬光。
他右边胳膊肘往后一拉。
肩膀上的肌肉猛地一缩。
抡圆了。
呼——
手掌带着一阵破空的风声。
照着自己的右边脸颊，太阳穴往下两寸的位置。
结结实实地抽了过去。
啪！
这一巴掌，清脆得像是在院子里放了个大号爆竹。
声音在四周的土墙上撞出回音。
顾寒江对自己下手，那是一点都没留客气。
他的脑袋被这股蛮力扇得猛地往左边一偏。
脖子骨发出“咔吧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眼冒金星。
耳朵里瞬间炸开一阵尖锐的耳鸣，像几百只知了同时趴在耳膜上疯狂叫唤。
半边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。
火辣辣地烧了起来。
四个粗大的红指印，像烙铁烫上去一样，死死印在松弛的面皮上。
苏清欢手里的锅铲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她瞪圆了眼睛，嘴巴微张。
“老顾！你、你抽什么风！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干啥！”
她急慌慌地往前跑了两步，鞋跟踩在泥坑里打了个滑。
“你脑残片吃多了吧！”
顾寒江没空理她。
他现在脑子里，比外面还要热闹。
那股子生猛的物理震荡，直接穿透了颅骨。
狠狠砸在脑神经皮层上。
原本那个高高在上的蓝色半透明面板。
就像一台被板砖开了瓢的老式彩电，瞬间糊满了白色的雪花点。
【滋啦……滋啦啦……】
机械女声彻底变了调，劈叉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破鸭子。
【警、警告……检测到宿主遭受不明外力……物理钝击……】
【颅骨震荡超过安全阈值……滋啦……脑电波模块受损……】
【核心组件……受到强波干扰……任务面板……丢失……】
【电、电击模块……短路报错……】
电流声在脑子里疯狂乱窜。
就像两根裸露的电线搭在了一起，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。
顾寒江慢慢把偏过去的脑袋转正。
嘴角往旁边歪了歪。
口腔内壁被牙齿硬生生磕破了一块软肉。
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。
他卷了卷舌头。
往地上“呸”地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唾沫。
唾沫砸在泥地里，滚满了一层黄灰。
苏清欢这时候已经冲到了摇椅跟前。
她一把揪住顾寒江的衣领子。
粗布短衫被扯得紧绷，勒着他的脖颈。
“你到底撞什么邪了？说话！跟谁俩在这儿使苦肉计呢？”
苏清欢急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伸手去摸顾寒江那半边肿起来的脸，指尖刚碰上。
“嘶——别碰别碰，真疼啊。”
顾寒江倒抽着凉气，赶紧把脑袋往后缩。
他拍了拍苏清欢的手背。
“没事。刚才有只花脚毒蚊子，趴我脸上吸血。”
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“我寻思一巴掌拍死它，没掌握好力道。”
“你糊弄鬼呢！”
苏清欢眼角直抽抽，气得松开他的领口。
“蚊子能让你跟空气翻白眼？你是不是老年痴呆提前发作了？”
她转头冲着屋里喊。
“天宇！赵天宇你个死光头滚出来！你顾哥脑子坏了！”
“咣当！”
堂屋那扇漏风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。
赵天宇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，连滚带爬地撞了出来。
他那颗地中海光头，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冷光。
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，领口耷拉到了胸口。
手里还捏着半根吃剩的黄瓜。
“咋、咋了嫂子？”
赵天宇一脚踩在泥坑里，泥水溅了半条裤腿。
他吸溜着鼻子，嘴里吧唧吧唧嚼着脆生生的黄瓜段。
“我正敲代码呢，谁抽风了？”
他顺着苏清欢的手指看过去。
视线落在顾寒江那张肿了半边的老脸上。
赵天宇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嗓子眼里的半块黄瓜没咽顺，卡住了。
“咳咳咳！哥！你、你这是被后山野猪拱了？”
他扔了黄瓜，手忙脚乱地跑过来。
顾寒江没管他俩的嚷嚷。
他抬起那只扇自己的右手。
拇指指腹在发麻的侧脸上随意蹭了两下。
感受着皮肤底下血管突突跳动的痛楚。
脑子里的系统播报音已经完全听不清词儿了。
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电流短路声，像个快断气的哮喘病人。
那块蓝色的光幕闪了两下，彻底黑了下去。
“在老子脑子里装神弄鬼。”
顾寒江冷笑了一声。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透着一股子鄙夷。
他微微仰起下巴，那双满是红血丝的老眼盯着虚空。
“给沙瑞金端茶倒水？”
他砸吧着嘴里的血腥味。
“二十年前，老子被赵立春穿小鞋的时候，你死哪去了？”
顾寒江往藤椅靠背上一砸。
竹条嘎吱作响。
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脸上的红指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现在老子把汉东打通关了，你来摘桃子？”
顾寒江一字一顿。
每个字都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霸道。
“滚。老子走的是唯物主义无系统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