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宇缩着脖子。
脚后跟往后蹭了两步,踩在一根枯树枝上。
咔吧。
树枝断裂的动静在院子里有些刺耳。
“哥……你、你这是惹上哪路黄皮子了?”
他盯着顾寒江侧脸上那几个通红的指头印,咽唾沫的声音响得像吞石头。
苏清欢站在灶房门口。
手里还攥着那把沾着油星子的锅铲。
锅铲边缘滴下一滴褐色的酱油汁,砸在布鞋面上。
她胸口起伏着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“大白天见鬼了,扇自己耳光扇得邦邦响。”
她转身掀开粗布门帘。
“你俩在外头待着,锅里的红烧肉要糊底了。天宇,看好你哥,别让他去拿菜刀抹脖子。”
顾寒江没管他俩的嘀咕。
他现在脑子里,正上演着一场赛博朋克级别的风暴。
那股子生猛的物理耳光,砸乱了脑神经皮层。
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蓝色半透明面板,就像一台被板砖开了瓢的老式彩电。
瞬间糊满了白色的雪花点。
滋啦,滋啦。
电流声在头盖骨底下乱窜,刺得人牙花子发酸。
但那玩意儿没死透。
短路了大概十几秒钟。
脑子里的杂音突然一停。
原本破碎的蓝色光幕,猛地变了颜色。
炸开一片刺眼的血红色光芒。
红光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。
晃得顾寒江眼底一阵酸胀,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就往外渗。
一股子类似电线烧焦的塑料臭味,顺着鼻后根直往天灵盖上窜。
【警告!检测到宿主存在恶意破坏系统行为。】
金属合成女声彻底变了调。
不再是那种干巴巴的推销腔,带上了一股子电流激荡的尖锐刺耳。
【抹杀程序强制启动。】
【倒计时六十秒,将彻底摧毁宿主灵魂数据。清除当前宇宙痕迹。】
冰锥一样的刺痛,顺着颈椎骨直扎脑仁。
顾寒江的脸颊抽搐了两下。
咬肌鼓起一个硬包,后槽牙磨得咯咯直响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但他没喊疼。
不仅没害怕,他反而乐了。
他咧开嘴,喉咙里滚出一阵呼噜呼噜的怪笑,像是漏气的风箱。
“呵……还抹杀灵魂?”
顾寒江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赵天宇。
手掌拍在对方的肩膀上,撞得赵天宇打了个趔趄。
“哎哟,哥你干啥去?”
赵天宇手里的半截黄瓜掉在泥地里,沾满了一层黄灰。
顾寒江趿拉着那双塑料人字拖。
啪嗒,啪嗒。
鞋底拍打着坑坑洼洼的泥地,溅起几个小泥点子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。
屋里没开灯,弥漫着一股陈年高碎茶的涩味,还有角落里老鼠药的刺鼻味。
他走到那张缺了条腿的小竹桌前。
桌上放着那个电量快耗尽的ipad。
顾寒江伸手,一把扯下连在上面的白色充电数据线。
插头拔出来,带倒了旁边的搪瓷茶缸子。
咣当一声闷响。
缸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,磕在墙角停住了。
他捏着那根数据线,转身走回院子。
一屁股砸进那张老旧的竹编摇椅里。
摇椅不堪重负,发出一连串吱呀呀的惨叫,底下的竹条跟着晃了两晃。
顾寒江抬起手。
把数据线那一头的金属type-c接头,直接塞进嘴里。
上下牙齿一合。
咯吱。
金属咬在牙齿上,磕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动静。
一股铁锈味混着灰尘的土腥气,瞬间在舌尖上散开。
赵天宇眼睛都看直了。
地中海光头在夕阳底下冒着一层油汗。
“哎!哥!那玩意儿通着电呢!另一头还在插座上插着啊!”
他慌忙伸手去夺那根线,指甲缝里还带着泥。
“你想给自己做电休克疗法啊!”
顾寒江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
手背撞在一起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滚一边去。”
顾寒江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。
“老子正跟寄生虫普法呢。别打岔。”
他松开嘴。
金属接头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唾沫星子。
顾寒江把接头捏在手里。
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,在竹桌边缘用力敲击。
梆。梆。梆。
声音沉闷,一下下砸在空气里,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脑子里的红光还在疯狂闪烁。
【倒计时五十秒……宿主灵魂剥离准备中……】
电击的痛感顺着脊梁骨往下窜。
顾寒江的左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,人字拖差点甩飞出去。
“装神弄鬼是吧?”
他对着虚空冷笑,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。
透着股子在汉东当了二十年活阎王的流氓狠劲。
“灵魂剥离?你当写网络小说呢。”
他拿着沾满口水的金属接头,指了指旁边赵天宇油光锃亮的脑门。
“看到旁边这光头没?”
“知道他是干啥的不?”
赵天宇缩着脖子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。
头皮屑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发黄的老头衫领口上。
“哥……你、你跟谁说话呢?我干啥的你不知道啊……”
顾寒江没理他,视线死死盯着虚空中的红光。
“知道汉东省地下两百米有啥不?”
他咂吧了一下嘴里的铁锈味。
“几千台超级计算机。”
“液冷风扇转起来的动静,能把活人卷进去绞成肉馅。”
脑子里的刺痛稍微停顿了一瞬。
红光的闪烁频率似乎慢了半拍。
【系统提示:本程序属于高维度科技产物。不受低维度物理设备干扰。】
机械音带着一股子强撑的傲慢,电流声却出卖了它的不稳。
【抹杀进程不可逆。倒计时四十秒。】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。”
顾寒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脑子里的电子音。
他把白色的数据线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勒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你这破程序敢连我的脑电波,还跟我对话。”
他挑起一侧花白的眉毛。
“这就说明你特么有数据传输接口。有接口,就是个代码壳子。”
顾寒江身子往前一探。
手肘撑在膝盖上,压迫感十足。
“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这光头,拿着这根线怼进我耳朵眼里。”
“顺着我的脑电波,直接反向入侵你的防火墙?”
一阵山风吹过。
院子里的老桃花树叶哗啦啦作响。
顾寒江的声音夹在风里,冷得掉渣。
“把你那点破代码底裤全扒出来。”
他用食指指甲盖挑了挑牙缝里的肉丝。
“切成八百块,扔进汉东的垃圾粉碎程序里滚一百遍。最后挂在暗网上按斤卖。”
脑子里的红色光幕猛地一颤。
就像是老式电视机被人踹了一脚,画面出现了严重的重影。
系统彻底卡壳了。
【滋啦……警告……逻辑冲突……】
机械女声开始结巴,字眼碎裂成一堆乱码。
【生物脑波无法承载……反向传输路径未定义……滋啦……】
那种高高在上的抹杀威胁,瞬间荡然无存。
“兼容不了?”
顾寒江咧开嘴,露出一个极度腹黑的笑容。
“老子当年治那些外资财团的刺头,有的是办法兼容。”
他拿数据线的金属头,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发出哒哒的微小声音。
“写个木马塞你注册表里。”
顾寒江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砸在泥地上。
“把你系统提示音改成大悲咒,让你天天在老子脑子里循环播放。”
旁边的赵天宇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伸手挠着头皮,指甲刮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啊?哥?写啥木马?给谁写啊?”
赵天宇往四下看了看,除了两只鸡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、我今天没带电脑啊,这山里连个网线都扯不进来……”
顾寒江没搭理赵天宇的碎嘴。
他感受到脑子里的刺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红光渐渐褪去,变成了一种懦弱的、接触不良的微弱黄光。
就像个漏气的皮球。
系统引以为傲的惩罚机制,在顾寒江纯粹的流氓逻辑面前,碎成了一地渣子。
【宿、宿主……请尊重系统运行规则……】
机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颤抖,连那个“叮”的音效都不敢放了。
【本系统旨在辅助……滋啦……合作共赢……】
“共赢你姥姥个腿。”
顾寒江把缠在手腕上的数据线解开。
随手往竹桌上一扔。
线圈弹了两下,滑落在地上的草丛里。
他重新靠回摇椅的椅背上。
竹条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双手交叉垫在脑后,翘起个二郎腿。
沾着泥巴的大脚趾头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。
“倒数十个数。”
顾寒江闭上眼睛,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。
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打发叫花子的随意。
“十。九。八。”
脑子里的黄光开始剧烈闪烁,像个快烧坏的灯泡。
【系统错误……强制解除绑定准备中……】
“不滚。”
顾寒江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水。
“老子就把你打包,卖给拼多多当客服AI。”
他咂吧着嘴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让你天天跟那些买九块九包邮大蒜的大妈,扯皮退运费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