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问,这里是顾特首的桃花庵吗?”
带头的小伙子喘着粗气,黑框眼镜底下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。
直勾勾地盯着光着脚丫子的顾寒江。
顾寒江没答话。
他抬起那只刚抠过脚丫子的手,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。
指缝里掉下几点灰白色的皮屑。
他眼皮耷拉着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西装革履的泥腿子。
“特首个屁。”
顾寒江啐了一口唾沫,砸在倒塌的木门板上。
“老子退休七八年了。现在就是个喂鸡的孤寡老头。”
他转过身,从压水井台上端起那个豁了口子的破瓷碗。
碗里装着大半碗昨晚吃剩的白米饭,上面还浇着一勺凝固的红烧肉肉汤。
他趿拉着人字拖,啪嗒啪嗒走到院墙根底下。
“咯咯咯!开饭了这群小兔崽子!”
顾寒江扯着破锣嗓子一喊。
几只母鸡扑腾着翅膀,从土窝里飞窜出来,带起一阵呛人的黄土。
直奔他手里的破碗。
门外的那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。
后面一个高个子咽了口唾沫,用胳膊肘捅了捅带头的那个。
“王科,这……这能是顾阎王吗?看着像个盲流啊……”
他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失望。
叫王科的小伙子咬了咬牙。
他用西装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。
汗水蹭在廉价的化纤布料上,留下一道深色的水印。
他绕过那扇倒塌的破门板,小心翼翼地踩进院子里。
鞋底踩在烂泥上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粘腻的轻响。
他快步走到顾寒江身后。
“顾、顾老!”
王科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的颤音,明显是爬山累狠了,腿肚子还在转筋。
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黑色公文包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。
“我叫王远。是……是隔壁云海市招商局的副科长。”
他结巴了一下,似乎对自己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衔有点难以启齿。
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。
“我们云海市,最近遇上个大麻烦。”
王远吸溜了一下鼻子,把快流到嘴里的汗水吸回去。
“有个几百亿的化工项目要落地。本来谈得好好的。结果……结果上面派了个巡视组下来。”
他越说越急,语速像打机关枪一样快。
“那巡视组的领导,非说项目环评造假,卡着章不给盖。”
“投资商那边急了,说再拖三天,就撤资去东南亚!”
王远一边说,一边手忙脚乱地拉开公文包拉链。
拉链卡住了。
他急得脑门上又冒出一层细汗,用力一拽。
“呲啦”一声,拉链坏了。
他从里面扯出一叠皱巴巴的A4纸。
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报告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浸得有些发黄。
王远双手捧着那份报告,像捧着圣旨一样,递到顾寒江面前。
手抖得厉害。
纸张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脆响,像是在风中打摆子。
“顾老,您当年在汉东,专治各种外资刺头和上面派来的拦路虎。”
王远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眼神里透着股子病急乱投医的狂热。
“这项目要是黄了,我们局长得背锅,底下几千个工人的饭碗也就砸了!”
“求您给指条明路!给个锦囊妙计吧!”
顾寒江连头都没回。
他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头抠着碗底结块的剩米饭。
“咯咯!”
一只芦花鸡趁机叨了一口他手上的米粒。
尖锐的鸡喙磕在他的指关节上。
“哎哟我去!你这扁毛畜生,还特么挑食!”
顾寒江骂骂咧咧地把剩饭全扣在泥槽子里。
顺手在裤衩子上抹了抹手指头上的油花。
他没看那份报告。
也没接。
就那么蹲在地上,偏过头,翻着死鱼眼瞥了王远一眼。
眼神冷冰冰的,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狍子。
“锦囊妙计?”
顾寒江嗤笑出声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闷响。
“你当这是三国演义呢?老子是诸葛亮啊?还特么给你缝个香包挂脖子上?”
王远的手僵在半空。
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。
拿着报告的手指头,因为尴尬,死死捏着纸张边缘,把纸都捏变形了。
“不、不是顾老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王远结结巴巴地解释,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。
“我是说,我们局长说……说您老人家有大智慧。只要您给支一招,保管药到病除。”
“大智慧个屁。”
顾寒江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站起身,大腿膝盖骨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长时间蹲着,让他的腿有点发麻。
他跺了两下光脚板,脚趾头里的泥巴甩了出来,溅在王远锃亮的黑皮鞋上。
王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顾寒江转过身,面向王远。
他伸出那根带着红烧肉油光和鸡食渣子的食指。
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。
“你们云海市那帮官老爷,就是一群缩头乌龟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砸在王远的耳膜上。
“平时一个个油光水滑的,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吹牛逼。”
“一遇到上面来人查环保,腿肚子就转筋。全特么想着怎么甩锅保自己的乌纱帽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鄙夷的弧度。
“几百亿的化工项目?那投资商是搞慈善的啊?来你们云海市搞污染,不就是看中了你们那儿的地皮便宜,而且还好欺负?”
王远被骂得抬不起头。
他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。
这几天,他为了这个项目,天天给巡视组当孙子。
端茶倒水,陪笑脸,就差跪下磕头了。
结果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。
现在又被一个喂鸡的老头指着鼻子骂。
他觉得委屈,眼眶发热,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。
“顾老……那、那我们能怎么办啊?”
王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,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巡视组的领导说,有一项指标不合格,就绝对不给盖章。这是死命令啊。”
顾寒江看着眼前这个快被逼疯的小年轻。
他叹了口气。
粗糙的舌尖在干燥的嘴唇上舔了一圈。
那股子在官场泥潭里滚出来的老辣劲儿,又从他骨头缝里渗了出来。
他没接那份报告。
而是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枯树枝。
顾寒江走到王远面前。
鞋底踩在烂泥上,吧唧作响。
他用那根枯树枝,在两人中间那块相对平整的黄泥地上。
极其随意地划拉起来。
树枝刮过湿润的泥土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带起一溜细小的泥巴卷。
王远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他低下头,透过蒙着雾气的镜片,死死盯着地上的字。
后面那几个小年轻也赶紧凑了过来,伸长了脖子看。
顾寒江写得很慢。
字也是那种极其难看的狗爬字。
一点章法都没有。
写完。
他把枯树枝往草丛里一扔。
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别特么整天拿着几万字的报告去找领导哭丧。”
顾寒江看着王远,挑起一侧花白的眉毛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。
“在咱们这草台班子里混。”
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泥字。
“规矩就十二个字。”
顾寒江停顿了一下,嘴角咧开。
“你认字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