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把那张镶金边的天文证书踢进墙根烂泥坑。
“滚滚滚,别耽误老子切菜。”
他挥着生锈菜刀赶人。
孙连城吸溜着鼻涕,抱着脑袋窜出木门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毒太阳烤着桃花庵的青砖地,热浪直冒。
离大河村一百多公里的汉东省府大楼,冷风机呼呼狂吹。
会议室全息投影仪“嗡嗡”作响,散着一股子焦糊的塑料味。
林大山陷在真皮转椅里,摸出一条发黄的白毛巾,胡乱擦拭光头。
那颗秃脑袋被顶灯一照,反着油腻的光晕。
“林……林省长,这季度环保税的报表,您过个目?”
底下坐着个地中海中年人,小心翼翼把一叠纸质文件推过红木桌面。
纸片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沙沙”声。
林大山没吭声,胖手来回搓着粗糙的脸颊肉。
他现在可是代省长。
顾桃之那个女魔头拍拍屁股躲进幕后搞赛博朋克大阵,把这烂摊子全甩给他。
全省规矩死板得很,每天三小时工作制,下午三点半必须拉闸。
现在是一点一刻。
满屋子的人都在频频看表,椅子底下的脚尖焦躁地抖动。
林大山从胸口兜里掏出一根红蓝铅笔。
手指腹捏着木头笔杆,指甲盖一点点刮掉表层红漆。
他低头扫过那份报表,两条稀疏的眉毛慢慢拧成死结。
呼吸逐渐变粗,鼻孔一张一合,喷出急促的热气。
“张局啊。”
林大山握着红蓝铅笔敲击桌面,“咚,咚”。
叫张局的地中海猛地绷直后背,吞了口带响的唾沫。
“哎,哎!省长您说,我这记着呢。”
他慌乱去摸西装口袋,掏出个掉皮的黑皮记事本。
“你这份文件,第……第三页,倒数第二行。”
林大山胖指头点着纸面,把那张A4纸戳得凹进去一块。
“外资企业排放监测,碳排放指数这一栏,你写的是个啥?”
会议室安静得只剩冷风机吹风的呼啸动静。
张局伸着脖子去瞅,额角冒出黄豆大的汗珠。
顺着眼角滑进领口,洇湿了一小片白衬衫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百分之,之点零三嘛,按规矩减排了的。”
他结巴着,声音越飘越虚,连手心都在冒冷汗。
林大山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烟熏黄牙。
“规矩?老子这特么才叫规矩!”
他抓起那份报表,兜头砸向张局的面门。
纸张散开,像白蝴蝶一样飘得满地都是,锋利的纸角划过张局的鼻尖,留下一道红印。
“百分之点零三?那后面的单位为啥是吨,不是千克?”
林大山脖子根泛起一片紫红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你当老子不识数,还是觉得这帮老外给的过路费够多?”
“想拿这种糊弄鬼的数据,来骗我签字拉闸放人?”
张局缩着脖子,伸手去捡地毯掉落的纸张,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。
“省长,这,这真是下边人手滑打错了字,我回去肯定,肯定罚他们通报批评!”
“手滑?”
林大山拿起白毛巾,死死按住自己直冒油汗的光头。
以前在顾寒江手底下,他每天连轴转,被当成拉磨的驴抽打。
那个活阎王让他半夜去查账,少一分钱就拿皮鞋底子抽他屁股。
现在他熬出头了,轮到这帮孙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花活。
这口气憋在肚子里,直冲脑门。
林大山放下毛巾,深吸一口冷风。
原本闪躲畏缩的小眼睛里,陡然射出两道骇人的冷光。
他双手握紧那根红蓝铅笔的两端。
大拇指用力顶住中间的木质接缝。
“咔吧。”
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裂。
断开的木茬刺破了他手指的油皮,渗出一星点红血丝。
张局吓得一哆嗦,刚捡起的纸重新掉落。
旁边几个副局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,死死盯着鞋尖。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三小时工作制,是个特享福的政策?”
林大山把带血的半截铅笔扔回桌面。
木头滚落,撞到茶杯沿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他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,庞大的身躯像座肉山压迫过去。
“每天下午三点半断电,不是让你们去洗脚城捏脚的。”
“那是特么的把三十个小时的工作量,给我压缩进这三个小时里干完!”
唾沫星子横飞,溅在全息投影仪的蓝色光束里反着微光。
“文件错一个标点符号,全处室去省府背后的烂泥塘里摸鱼。”
“数据少一个小数点,你们就钻下水道办公,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见太阳。”
林大山绕过桌子走到张局跟前,皮鞋重重踩在那份散落的报表中央。
黑色的泥印子瞬间盖住铅印字体。
“张局长,你这环保局长,当得很滋润嘛。”
他弯下腰,浑浊的气息喷在对方地中海的边缘。
“是不是连城星看望远镜去,比较适合你这养老的作风?”
张局浑身瘫软,顺着椅子往下滑,赶紧伸手抓紧桌沿。
“不不不,省长,我改,我这就回去重做!”
“重做个屁!”
林大山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垃圾桶。
半个没啃完的苹果滚出来,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。
“现在是一点半,离拉闸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他指着墙壁闪烁的电子钟,红色的数字刺眼夺目。
“你去把汉东所有外资企业的排污管子,挨个给我拔了。”
“查不出超标的,你明天就滚去给赵天宇擦服务器主板!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抽拉声。
这特么是直接明抢啊。
拔管子查超标?哪有这样办事的。
几个官员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,眼角都在疯狂抽搐。
“看啥看?都没活干了是吧?”
林大山转过身,粗短的手指挨个点过去。
“税务局的,去查那些外企的厕所草纸有没有开发票。”
“城管局的,去量量他们大门口的招牌有没有超出规定尺寸零点一毫米。”
一个瘦高个局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战战兢兢举起右手。
“林省长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,外联部那边要是抗议……”
“抗议?让他们去找楚梦那疯婆娘抗议去,看吃不吃催泪弹就完了。”
林大山扯开领带,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把后背衬衫贴满皮肉,透出背心的轮廓。
“我告诉你们,汉东现在不养闲人,更不养废物。”
他走回主位,一屁股砸进转椅,压得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想准时离岗?行啊。”
“拿出当年老子给活阎王当牛马的劲头来。”
林大山从兜里掏出一把指甲剪,开始咔哒咔哒修剪大拇指。
碎指甲乱崩,有一片崩到了张局的脸蛋肉里。
张局连躲都不敢躲,僵硬地扯动嘴角赔笑。
“干不完的,今晚就把铺盖卷铺在省府大门外边,给我通宵算账。”
会议室里的冷风似乎更烈了。
所有人都觉得骨缝里往外透着寒气。
没人敢再提什么规矩,这位代省长眼里,流氓逻辑就是最高指示。
干活慢了,那是真要脱层皮的。
林大山吹掉指甲钳缝隙的碎屑,把目光重新投向地面发抖的张局。
他拿起桌面剩下那半截红蓝铅笔,在掌心抛了抛。
木头茬口有些扎手。
但他根本不在乎这点刺痛。
“当年老子给顾特首当牛马,你们现在想糊弄我?”
林大山手腕猛地一甩,把断成两截的铅笔狠狠砸在下属的脸上。
张局捂着红肿的鼻梁骨,疼得眼泪狂飙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“去,把那个偷懒的局长给我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