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局捂着肿胀的鼻梁骨，指缝里往外渗着暗红的血丝。
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半口，猫着腰往墙根后头缩，恨不得原地消失。
走廊外头猛地响起一阵沉重杂乱的皮鞋砸地声。
“哐当。”
会议室两扇厚重的实木隔音门被人一膀子撞开。
城建局局长王富贵跌跌撞撞扑了进来。
他那件蓝条纹衬衫早就湿透了，紧紧贴在滚圆的啤酒肚上。
西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，领带歪歪扭扭扯到耳根后头。
脖颈子上青筋暴起，皮肉红得发紫。
冷风机“呼呼”往外喷着刺骨的凉气。
王富贵却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猪头。
脑门上的油汗聚成黄豆大的水珠子，“吧嗒吧嗒”直往下砸。
“林……林省，代，代省长。”
他张着嘴狂喘粗气，嗓子眼里拉出破风箱似的哨音。
一股子混合着劣质香水和汗酸味的气息在屋里散开。
“我，我在南城那个……那个什么绿化带剪彩，接到电话就，就飙车过来了。”
王富贵咽着唾沫，脚底下的真皮皮鞋在地毯上一滑，差点当场劈叉。
他赶紧伸出胳膊去抓旁边的椅子靠背，勉强站直身子。
可那两条粗壮的肉腿根本不听使唤。
膝盖弯一阵阵地发软。
两条腿隔着西裤布料疯狂打颤。
膝盖骨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，“哒，哒，哒”。
这细碎的动静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扎耳朵。
林大山陷在真皮转椅里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他拿粗糙的手指肚，慢吞吞捻着桌面上那半截带血的铅笔头。
木头渣子扎进指甲缝的软肉里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“剪彩？”
林大山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干笑一声。
这笑声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强行摩擦，听得王富贵后脊梁骨直冒凉风。
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“汉东这几天，天天下暴雨。”
林大山站起身，庞大的肉山晃晃悠悠挪到墙角的饮水机旁。
“南城那片老城区的街道，水淹得连特么野狗都得游着走。”
他转过半张肥脸，眼神阴恻恻的。
“你一个城建局的，不去通下水道，跑去剪彩？”
他伸手拿过一个没有任何把手的透明玻璃杯。
粗短的手指头摁下红色的制热开关。
饮水机里立刻发出“咕噜噜”的沉闷沸腾声。
滚烫的开水冒着浓白的蒸汽，顺着出水口砸进玻璃杯里。
水汽蒸腾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塑料漂白粉味儿。
“不，不是，代省长，那……那个绿化工程是前边批下来的死任务。”
王富贵舌头直打结，手忙脚乱想去擦脑门上的汗，手举到一半又吓得放回去。
“下水道管网老旧，那，那是历史遗留问题啊。”
“我们局里打，打过几次报告了，要，要等财政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林大山捏着玻璃杯杯口边缘，滚烫的温度透过厚老茧传到手心。
他转过身，大跨步走到王富贵跟前。
那股子属于活阎王老搭档的土匪味儿，扑面砸过去。
王富贵吓得往后缩了半步，后腰“砰”地撞在会议桌沿，疼得倒抽凉气。
他这下连动都不敢动了。
“来，王局长。”
林大山咧开厚嘴唇，露出一口沾着茶渍的烟熏黄牙。
“跑了这一路，渴了吧？喝口热乎的润润嗓子。”
他握着那杯刚烧开的沸水，直挺挺地递过去。
杯子里的水还在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王富贵看着那杯烫人的水，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。
“不不不，我不渴，谢，谢林省……”
“老子让你接着！”
林大山猛地拔高嗓门，唾沫星子横飞，直接喷在王富贵的胖脸上。
王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，赶紧伸出两只手去接那个玻璃杯。
指腹刚一碰到杯壁。
“嘶——哎哟！”
滚烫的触感像大头针一样直接刺进肉里。
烫得他条件反射就想往后缩手。
杯子一倾斜，几滴滚烫的开水溅出来，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红通通的燎泡眼瞅着就鼓了起来。
“拿着。”
林大山伸出蒲扇大的胖手，死死扣住王富贵的手背。
一股蛮横的力道压下来，硬生生把那杯开水按死在他手里。
两只手就这么交叠在一起。
王富贵龇牙咧嘴，五官扭曲成一团乱麻。
他倒吸着凉气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，想喊救命又死活不敢张嘴。
手心的嫩肉被玻璃杯底烫得通红，渐渐泛起一片骇人的猪肝色。
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肥腻的脸颊狂流，砸进水杯里。
水面剧烈晃荡。
他双腿颤抖得幅度更大了，膝盖骨“哒哒哒”撞得像是要散架。
“拿稳了。”
林大山松开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冷冰冰地盯着他。
“杯子要是掉在地上碎了，你今天就拿舌头把这块地毯给我舔干净。”
王富贵死咬着后槽牙，双手捧着那个烫手山芋，整个人抖成帕金森。
“历史遗留问题？放你妈的螺旋连环屁。”
林大山伸手扯散领带，领口大剌剌敞开，露出汗湿的粗脖颈。
“以前顾特首在的时候，怎么教咱们的？”
“没钱？没钱去堵外资企业大门要过路费，去找毛病查账罚款啊。”
他伸手狠狠点着王富贵的鼻子。
手指尖几乎要戳进对方那油腻的鼻孔里。
“你们这帮孙子，就是日子过得太特么滋润了。”
“全省每天下午三点半断电，你们就真敢三点背着包溜去茶楼听戏？”
“活儿干不完，全往下边那帮办事员头上推？”
“背黑锅让他们去，拿奖金你们上？”
旁边站着的几个副局长头低得快砸进裤裆里。
连呼吸都死死憋着。
这代省长绝对疯了，以前被顾寒江压榨出毛病，现在全盘复制发癫。
关键他这招不针对基层办事员。
专门逮着他们这些有油水、爱甩锅的局长处长往死里折腾。
“林，林省，这……这管网改造，得找施工队，走……走招标流程啊……”
王富贵手掌已经烫得快没了知觉，全靠一股子保命的意志力撑着不撒手。
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“走个锤子招标。”
林大山一脚踹在会议桌腿上。
“哐！”
实木桌子剧烈一震，上面的茶杯盖咣当乱响。
“你们城建局大院里，不是养着一堆副局长、处长、科长吗？”
“去买水鞋，带上铁锹，全都给我下井去挖泥巴！”
“不会挖就用手指头去刨！”
王富贵彻底傻眼了。
滚烫的水杯在手里晃悠，他连手上的疼都忘了。
“代……代省长，这，这不合规矩啊，哪有让领导班子去下水井的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反驳，满眼都是对下水道那种臭气熏天环境的恐惧。
“在汉东，老子今天说的话就是铁打的规矩。”
林大山抓起桌上擦汗的那条发黄白毛巾，猛地甩在王富贵脸上。
汗臭味混着毛巾发酵的馊味，瞬间钻进鼻腔。
呛得王富贵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。
他两手捧着那杯开水，根本腾不出手去拿脸上的毛巾。
只能任由那块破布盖在脑袋上，像个戴着盖头的胖新娘。
林大山背着手，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皮鞋踩在湿乎乎的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“扑哧扑哧”声。
他停下脚步，眼睛死死盯着王富贵那双烫得通红、直哆嗦的胖手。
鼻腔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热气。
“南城那几条街，一到下雨就反水冒大粪。”
“老百姓在大马路上骂娘，你们搁办公室里吹着冷风喝明前龙井。”
林大山脸贴近毛巾下的那张苦瓜脸。
“三天。”
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头，在王富贵眼前用力晃了晃。
指关节发出嘎巴的脆响。
“三天时间。下水道的管网修不好。”
林大山盯着局长烫得通红的手，嘴角扯出一抹阴森的冷笑。
“你就带着你们局的领导班子，给我去下水道里办公。里面凉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