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膛里的黑炭烧得噼啪作响。
几点火星子崩落到湿漉漉的青石板砖缝隙处,瞬间化作一缕青烟。
顾寒江缩在马扎处,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。
他把茶水倒进一个劣质的白瓷小杯。
粗糙的指腹慢吞吞地摩挲着杯壁边缘。
滚烫的温度顺着瓷器,丝丝缕缕传导进指尖神经。
老头子舒服地半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阵满意的哼唧声。
这股子暖意,总算把刚才在街角吹的那阵妖风给驱散了。
头顶那层幽蓝色的蜂窝能量罩,正悄无声息地运转着。
雨滴砸落光幕表层,只能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,根本漏不进半滴水。
隔着这道半透明的屏障,外头是另一个世界。
霓虹灯柱撕裂夜幕,几百米高的全息投影闪烁着刺目的冷光。
磁悬浮列车像条发疯的钢铁巨蟒,在摩天大楼的夹缝间狂飙。
引擎轰鸣声、电子合成音、警报声,全被这层屏蔽网挡在桃花庵墙外。
顾寒江仰起脖子,把杯子里的劣质“高碎”一饮而尽。
枯茶梗子卡在牙缝边缘。
他拿舌尖来回顶了两下,没弄出来。
干脆伸出那根带着干胶疤痕的食指,直接伸进嘴里去抠。
“呸。”
一截碎茶叶被他吐进火炉底部的炭灰堆处,发出微弱的“滋啦”声。
汉东省现在变成了全副武装的赛博朋克帝国。
外围全是由钢筋水泥和超级AI控制的冰冷机械。
可在这桃花庵的破院落里头。
只有满地乱飞的走地鸡,还有墙角那股子发酵的白菜帮子酸味。
这叫啥?顾寒江咧开嘴,露出两排烟熏黄牙。
这就叫流氓逻辑的最核心理念。
用最顶尖的科技,护着最土鳖的村头大爷生活。
主屋的碎花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“哐当。”
铁圈撞击木门框,动静大得吓了顾寒江一跳。
苏清欢端着个边缘全是缺口的粗瓷大海碗,大步流星跨出屋檐。
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酱油混着冰糖香气,瞬间霸占了整个院子的空气。
大黄狗原本正趴在纸箱底打瞌睡。
这会儿猛地支棱起耳朵,哈喇子“滴答”一声砸在毛毯表层。
它连滚带爬地蹿出狗窝,围着苏清欢的脚踝疯狂摇尾巴。
“起开,别绊着老娘。”
苏清欢拿脚背轻轻拨开大黄狗,把大海碗重重搁在顾寒江跟前的矮木桌边缘。
红彤彤的五花肉块在碗里晃荡,外皮裹着一层浓稠透亮的油脂。
油汪汪的,颤巍巍的。
热气直往老头子脸颊扑。
顾寒江眼睛一下子直了,喉结狠狠滚动两圈。
“咕咚”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他连筷子都等不及拿,直接伸出那两根刚抠过牙缝的手指头。
奔着最肥的一块肉就捏了过去。
“啪!”
苏清欢眼疾手快,一巴掌拍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处。
力道不小,拍得皮肉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个老东西,洗手没?”
苏清欢横了他一眼,顺手把一双掉漆的木筷子扔向桌面。
“刚才在外边又是拿脚踹铁鸟,又是玩泥巴的,你也不嫌脏得慌!”
顾寒江倒抽一口冷气,赶紧搓着泛红的手背。
“嘿,你这老婆子,不干不净吃了没病。”
他抓起木筷子,满脸不服气地嘟囔。
“老子当年在大西北啃树皮的时候,连泥沙都当盐巴咽了。”
筷子头稳准狠地夹起那块大肥肉,直接塞进嘴里。
油水瞬间在口腔内炸开,软糯的肉皮连嚼都不用嚼,入口即化。
烫得他直哈气,腮帮子鼓起老高。
“呼,嘶——香,真特么香。”
苏清欢拉过另一把小马扎坐下,解开腰间的碎花围裙。
她看着老头子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,嫌弃地撇撇嘴。
“吃慢点,没狗跟你抢。”
话音刚落,顾寒江夹第二块肉的时候,手腕不知怎么抖了一下。
一块夹着瘦肉的五花肉骨碌碌滚落桌面。
顺着桌沿直接掉在青砖地砖缝隙边。
一直蹲在旁边伺机而动的大黄狗,这会儿速度快得像道闪电。
“嗷呜!”
大黄狗一口叼住那块红烧肉,连嚼都没嚼,喉咙一伸。
直接咽进肚皮。
它心虚地舔了舔嘴角的油光,夹着尾巴火速溜回屋檐底下的纸箱内。
顾寒江举着空荡荡的筷子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卧槽!你个死狗!”
老头子气急败坏,脱下右脚那只粉色塑料人字拖。
照着狗窝的方向就狠狠砸了过去。
拖鞋在半空划出一道粉色残影,撞在墙根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大黄狗缩在里头,一声不吭,装死装得十分专业。
顾寒江光着一只右脚,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湿润砖块边缘。
寒气顺着脚心往小腿肚里钻。
他单腿蹦跶着,挪到狗窝跟前。
大黄狗死死压着那只粉色拖鞋,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。
“给你脸了是不是?松开!”
老头子弯下腰,硬生生从狗嘴底下把沾满狗涎水的拖鞋拽了出来。
他嫌弃地甩了两下,直接套回脚丫子。
黏糊糊的触感让他眉头疯狂跳动。
“那块瘦肉最多!老子特意留到第二口吃的!”
顾寒江心疼得直拍大腿,转头冲着苏清欢抱怨。
“你看看,这就是惯的,连狗都学会截胡了。”
苏清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拿起桌面的破抹布去擦那道油渍。
“行了,跟个畜生较什么劲。”
她指了指头顶那层不断有流光闪过的蓝色能量罩。
“你说你也是的,老赵他们在外头搞得那么热闹。”
“什么磁悬浮,什么全息投影,满大街的机器人跑来跑去。”
苏清欢叹了口气,把抹布扔进旁边发黑的水盆内。
“你就非得窝在这个破院子里闻鸡屎?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个前任特首寒酸。”
顾寒江扒拉了一口大白米饭,连着汤汁一块嚼。
米粒沾在嘴唇边。
他拿拇指一抹,顺手丢进嘴里嘬干净。
“他们懂个屁。”
老头子端起茶杯,拿杯底磕了磕桌面,发出笃笃两声。
“外头那些钢铁机器,是用来震慑那帮外资和老外的。”
“把他们吓懵了,咱们好关起门来割韭菜。”
顾寒江咧嘴冷笑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。
“可真要论过日子,还是得脚踩着泥巴地才踏实。”
他指着院角那几棵被雨水洗刷得翠绿的桃树。
“这叫根。他们飞得再高,也得记住每天下午三点半断电。”
“也得记住回家烧柴火做饭。”
“啥叫浪漫?满嘴大词那是虚的。”
顾寒江夹起一块瘦肉,放进苏清欢的碗里。
“外边钢铁森林,家里红泥小火炉,这就叫浪漫。”
苏清欢看着碗里的肉,眉角微微一动。
常年板着的脸庞,难得柔和了几分。
“就你歪理多,满嘴跑火车。”
她站起身,拍打两下裤腿边缘沾着的炉灰。
“你先吃着,我去把下午那个邮差送来的东西拿给你。”
顾寒江咬碎一颗花椒,麻味在舌尖乱窜。
他嘶哈着吐掉碎渣。
“大雨天的,谁闲着没事往桃花庵送信?现在不全改用小桃花发那什么邮件了吗?”
苏清欢没搭理他,掀开门帘走进里屋。
里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大步走出来。
手里拎着个厚实发黄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边缘全都磨起了毛边,封口处还缠着两圈透明胶带。
沉甸甸的。
苏清欢走到矮桌前,手腕一松。
“啪嗒。”
厚厚的纸质快递被扔在坑洼不平的桌面。
震得那个装红烧肉的粗瓷碗都跟着晃悠两下。
顾寒江放下筷子,拿纸巾随便擦了两把油乎乎的手。
他凑过去,眯着那双老花眼,打量着牛皮纸表面的字迹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狗爬一样。
“这啥玩意?厚得跟砖头似的。”
顾寒江拿手指头戳了戳包裹表面。
硬邦邦的,感觉里头装了一大摞纸。
他眉头皱作一团,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。
顾寒江握着刚才铰开塑料袋的生锈剪刀,满脸警惕。
“谁寄的?连个回寄地址都没写全。”
苏清欢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老头子。
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。
“传达室的老王没敢拆,说指名道姓给你的。”
顾寒江嗤笑一声,不屑地撇起嘴角。
苏清欢叹了口气,指着信封右下角那几个模糊的墨水字。
“外头邮差送来的。说是陈海的儿子,那个叫小皮球的,给你寄的东西。”
听到“小皮球”三个字。
顾寒江手里那把生锈剪刀猛地一顿,刀刃卡在纸壳缝隙中。
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。
这小子当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,成天在学校收保护费。
算算年纪,现在也该是个大小伙子了。
“小皮球?就是以前去给陈老头扫墓,非要收老子五块钱带路费那小王八蛋?”
苏清欢点点头,拉过小板凳重新坐稳。
“可不就是他。听陈海说,这小子没考正规大学。”
“跑去学人家画什么漫画,天天神神叨叨的。”
顾寒江抽了抽嘴角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不太妙的预感。
他扯开牛皮纸的封口。
一股浓烈的廉价彩色油墨味,扑面冲进鼻腔。
老头子倒抽一口冷气,捏着鼻尖直皱眉。
“这混小子,大老远寄一堆破纸,到底搞什么鬼名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