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江捏著那把生�蛌滌聾M,刀刃死死卡在厚實的牛皮紙縫隙。
半天絞不動。
“這小王八蛋,拿膠水糊城牆呢?纏這麼死。”
他嘟囔著,滿是老繭的手腕猛地發狠用力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陣刺耳的破裂聲劃破院落里的綿密雨聲。
牛皮紙被硬生生豁開一道大口子。
那股子剛出印刷廠的刺鼻彩色油墨味,跟發酵的臭豆腐似的,直沖腦門。
顧寒江捏著鼻子,連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。
渾濁的唾沫星子全噴在旁邊的破搪瓷缸外殼。
甦清歡嫌棄地往後挪了挪馬扎。
“你個老東西,打噴嚏不能捂著點嘴?我這剛擦干淨的桌子。”
就在顧寒江跟包裹較勁的當口。
離漢東幾百公里外的一間逼仄出租屋,亂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。
窗簾拉得死緊,屋里沒開大燈。
全靠電腦屏幕散發的刺目冷光撐著一片亮。
陳海的兒子,小皮球。
現在長成個大小伙子了,正四仰八叉地縮在電競椅內。
他早沒了當年在陳老院子里要路費的機靈勁兒。
頭發亂得像個雞窩,油得能直接炒兩盤白菜。
兩道濃重的黑眼圈掛在眼袋底,眼底全是被藍光烤出來的紅血絲。
他嘴里死死咬著一根數位板的壓感筆筆桿。
尖銳的犬齒在塑料外殼處,磕出一整排坑窪不平的慘白牙印。
“差一點,就差這點陰影邊緣的過渡……”
陳小皮神經質地嘀咕著,手指頭在鍵盤快捷鍵區域亂飛。
敲得 里啪啦響,猶如雨打沙鱉。
桌角堆滿吃剩下的泡面桶。
酸菜發餿的味道在不通風的屋子里亂竄。
他吐掉筆桿,拿沾著泡面油漬的袖口胡亂蹭了蹭冒汗的鼻尖。
“嘿嘿,這,這本絕密單行本寄過去。”
陳小皮對著屏幕里那個夸張的粉色老頭形象傻笑。
扯動了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滲出一星點血絲,他拿舌尖一舔,嘗到點鐵�蚳�。
“寒江大爺看了,不,不得感動得老淚縱橫?”
當年顧寒江在爛泥地里發癲的英姿,早成了他不可磨滅的靈感源泉。
放著大好的官場跳板不去,非要死磕畫漫畫。
陳海沒少拿皮帶抽他,可惜這小子脾氣倔得像頭驢。
愣是畫出了一片天。
視線扯回桃花庵的破舊院落。
顧寒江終于把那層厚如城磚的牛皮紙徹底撕爛。
里頭還裹著一層防震的塑料氣泡膜。
老頭子沒耐心去解透明膠帶。
直接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頭,硬生生摳破膜衣。
“劈啪”幾個氣泡連環炸裂,聲音清脆。
他倒轉包裹,沖著那張油膩的矮木桌用力往下抖。
“啪嗒。”
一本比普通書刊大一圈的單行本漫畫冊子,直挺挺砸在木桌邊緣。
銅版紙的封皮反著微弱的黃熾燈光暈。
印刷質量出奇的好,紙張邊緣平滑齊整。
顧寒江丟開剪刀,拿掌心在褲腿蹭了兩把灰。
這才伸著脖子湊近去瞅。
大黃狗在狗窩里探出半個腦袋,黑色鼻頭抽動兩下。
似乎也聞到了那股子新鮮的油墨香,好奇地哼唧一聲。
甦清歡把手里那塊破抹布扔進鋁盆,水花濺出半寸遠。
“啥寶貝啊?還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。”
她也湊過半個身子,視線落在那個花里胡哨的封皮表層。
只看了一眼。
甦清歡那張常年板著的臉,五官猛地扭曲。
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狂抖,憋笑憋得直抽抽。
顧寒江的老花眼還沒完全聚焦。
他摸過桌角那個斷了一條腿、纏著黑膠布的老花鏡。
架在鼻梁骨處,勉強穩住焦距。
視野漸漸清晰,緊接著,老頭子的呼吸猛地停滯。
封面中央,畫著個造型夸張到離譜的老頭。
穿著一條迎風招展的粉色大褲衩,腳踩冒著藍色火星的人字拖。
那張老臉滿是縱橫交錯的褶子。
嘴角斜叼著一根剔牙的竹簽,鼻孔大得能直接塞進兩顆核桃。
最要命的,是這動漫人物的動作。
這老頭手里掐著一把斷了骨的粉色桃花扇。
正以一個閃著腰的猥瑣姿勢,摳著腳趾丫子,指尖還彈出一團泥垢特效。
大標題用刺眼的熒光綠寫著幾排大字。
《漢東活閻王︰賽博修仙第一狂徒!》
底下還有一行黑色小字。
“特邀原型︰大河村首席村痞顧某某。”
顧寒江死死盯著那幾個字,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。
喉結里卡著一口老痰,想咽咽不下去,想吐吐不出來。
甦清歡實在憋不住了,噗嗤一聲當場笑噴。
“哈哈哈哈!哎喲我不行了,這,這混小子畫得太傳神了!”
她笑得直不起腰,一手捂著肚子,一手猛拍桌面。
“你看這鼻孔,你看這摳腳的倒霉德行。”
甦清歡指著封皮,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簡直跟你一模一樣,連那件破大衣的洞都畫得分毫不差!”
木桌被拍得直晃悠,茶杯里的熱水灑出一大半,洇濕了桌面。
顧寒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像個漏風的破風箱。
他那根帶著干膠疤痕的食指,劇烈顫抖著點向那本漫畫冊子。
“這……這小王八羔子,他特麼誹謗!”
他氣急敗壞地吼出聲,嗓音直接劈叉。
震得頭頂那層藍光屏蔽罩都連帶著顫了兩下。
“老子當年好歹也是特首!他把我畫成這種街頭盲流子?”
顧寒江一把抓起那本單行本,手指骨節捏得發白。
厚實的銅版紙被他捏出一圈深深的皺褶。
“我要告他!我要給楚夢打電話,派裝甲車去把這小子給我抓回來關禁閉!”
老頭子唾沫星子狂飆,噴在漫畫封面的老頭臉部。
甦清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趕緊拿圍裙擦拭眼角。
“行了吧你,人家小皮球那是搞藝術創作,現在年輕人就愛看這種。”
“再說了,你平時摳腳彈泥垢的德行,哪點冤枉你了?”
她奪過顧寒江手里的冊子,慢條斯理地翻開第一頁。
里頭全彩印刷,色彩飽滿。
開篇第一幕,就是這猥瑣老頭拿爛泥巴糊了別人一臉的發癲名場面。
旁邊配著的台詞對話框里,赫然寫著十二字真言。
“從容,發瘋,別去背那些爛黑鍋。”
線條凌亂卻張力十足,墨水像炸開的刺蝟。
顧寒江湊過去掃了兩眼,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朝著後腦勺瘋狂突進,腦袋一抽一抽地疼。
這混小子不僅畫了他的臉。
連他教人發癲的流氓邏輯都給全盤照搬了。
現在全漢東怕是都得買這本破書看。
他這光輝偉岸的形象,算是徹底栽在這幾張破紙里了。
“老太婆,你別翻了,趕緊給我拿去生火燒了!”
顧寒江伸長胳膊就去搶奪漫畫。
甦清歡靈活地一扭腰,躲開他那雙油乎乎的糙手。
“燒啥燒?這畫得挺有意思,留著給我當個樂子解悶,比看電視強。”
就在兩人繞著矮木桌搶那本漫畫冊子的時候。
院門外頭那條黑漆漆的泥巴道。
突然傳來一陣“吧唧,吧唧”的沉重腳步聲。
不像一個人,倒像是一群人踩著積水坑摸黑走近。
腳步聲雜亂無章,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低聲咒罵。
大黃狗這回真急了,猛地從紙箱內竄出。
四爪死死抓地,脖頸處的黃毛根根倒豎。
沖著虛掩的木門方向瘋狂狂吠。
“汪!汪汪汪!”
這動靜太大,把顧寒江的注意力硬生生扯了過去。
老頭子停住搶書的動作,眉頭瞬間擰成死結。
他側過半邊身子,盯著那扇被雨水泡發的木門。
門縫底下透進來幾道陌生的手電筒冷光,晃來晃去。
大黃狗弓起脊背,齜著鋒利的犬齒。
喉嚨里滾出陣陣護食般的凶狠低吼,隨時準備撲過去咬人。
甦清歡一把將漫畫冊子塞進圍裙兜里。
反手摸向水槽邊那把剁骨頭用的生�袢璊M。
刀柄冰涼。
她壓低嗓音,用胳膊肘捅了捅顧寒江的肋骨。
“老頭子,听這雜亂的動靜,外邊少說有七八個人。”
外頭的人沒敲門。
“ 當”一聲巨響。
一只穿著重型絕緣靴的大腳,粗暴地踹開虛掩的院門。
斷裂的門軸砸進爛泥坑,濺起半尺高的黃泥湯。
幾個穿著黑色防水雨衣的陌生壯漢,蠻橫地闖進院落。
為首的那個光頭男,手里拎著一根通著微弱電流的甩棍。
藍色的電弧在棍身滋啦作響。
顧寒江捏緊手里的搪瓷茶缸,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兩下。
他把茶缸重重磕在木桌邊緣,茶水潑了一地。
老頭子非但沒怕,反而咧開滿是黃牙的嘴,露出一抹活閻王專屬的獰笑。
“我說你們這幫孫子,是不是沒看老子剛出版的漫畫?”
“大半夜提著根漏電的燒火棍跑來砸門,咋的,想給老子表演個胸口碎大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