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桃花投射出的幽蓝虚拟面板，还在半空疯狂闪烁乱码。
那排关于“星际地府服务器被黑”的红色警告字眼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桃花庵的破院子里，死寂得能听见蚯蚓钻泥的声音。
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桃树叶，打着旋儿砸在泥水坑边缘。
顾桃之光着脚丫子，十个脚趾头全陷在冰凉腥臭的烂泥深处。
泥水顺着脚背往下淌。
她盯着那两座连名字都没刻的土包，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“抢金库？”
她嗓音干哑，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。
赵天宇那颗仅存的人类脑袋猛地一晃。
脖颈处的机械关节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他嘴里叼着的草莓味棒棒糖塑料棍，硬生生被咬断了一截。
“这老流氓……都化成灰了，还特么去下面搞零元购？”
赵天宇吐掉嘴里的碎塑料，机械义眼闪过一簇短路的蓝色火花。
沈惊觉站在一旁，皮鞋底沾满黄泥。
这位曾经把华尔街按在地上摩擦的金融巨鳄，此刻脸色铁青。
他嫌弃地扯掉沾了泥点子的真丝手套。
随手丢进旁边的脏水洼。
“一点规矩都不讲，连死神都敢薅羊毛，确实是顾老头干得出来的事。”
防空部一把手小林缩在院墙塌陷的豁口处。
这年轻人套着一身笔挺的联邦将官制服。
肩膀处的金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反着光。
他冻得直打摆子，两排牙齿磕碰得“咯咯”作响。
咽了口泛酸的唾沫，小林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。
军靴踩着碎砖块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“女皇……”
小林搓着冻僵的手掌，眼神不住地往那两块糊满烂泥的青石板瞟。
“老特首在下面闹出这么大动静……咱们在面儿这，是不是也得有个交代？”
顾桃之转过半张脸。
那头雪白的银丝被冷风吹得糊在眉眼边缘。
她冷着脸，手指头摸进西装外套的兜里。
“咔哒。”
粉色弹簧刀弹开，刀刃擦着衣料边缘，反出一道森寒的冷光。
“你要什么交代？”
小林吓得往后一缩，脖子梗着，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联邦历史局那边……催了八百回了。”
“说顾老先生是全人类的伟人，这陵墓就算不修成星际奇观……”
他指着那两块光秃秃的石头。
“哪怕刻个名字，写篇墓志铭呢？”
“总得把老特首的功过是非，明明白白留给后人去瞻仰啊。”
小林的声音越说越虚，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
顾桃之捏着那把粉色弹簧刀，刀尖挑起指甲缝里的一点黑泥。
她盯着小林那张满是官僚气的年轻脸庞。
突然扯开嘴角，爆发出一阵干哑刺耳的冷笑。
“瞻仰？留给后人评说？”
顾桃之把弹簧刀随手往身旁的桃树干狠狠一扎。
“笃”的一声闷响，刀刃没入木头三分。
“你太爷爷林大山没教过你，咱们大河村出来的，最烦这套虚头巴脑的玩意？”
她转过身，一脚踩在那座新垒的坟包边缘。
泥巴沾上了她昂贵的黑色西装裤腿。
“老头子咽气前，我问过他要不要找人代笔写个回忆录。”
顾桃之眯起眼睛，视线穿过院墙缺口。
看向几百公里外那些重新亮起霓虹灯的赛博大厦。
“你猜那老东西怎么回我的？”
她清了清嗓子，刻意压低声线，模仿顾寒江那种破锣般的粗粝嗓音。
“刻个屁！老子都死透了，还得留在墓碑处给你们这帮孙子做阅读理解？”
顾桃之冷哼一声，手背胡乱抹掉脸颊沾着的水汽。
“他说，活人的事都没弄明白，死后的虚名连半毛钱都不值。”
“有这闲工夫刻碑，不如赶紧把他埋了，别耽误他去黄泉底下喝高碎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冷风穿过破墙的呼啸。
赵天宇伸出冰冷的金属机械臂，挠了挠地中海光头。
指甲跟头皮摩擦，发出难听的“喀啦”声。
“老林家的小崽子，你听不懂人话是吧？”
赵天宇那只电子红眼盯着小林，透着股流氓的匪气。
“顾哥活着的时候，把老外当肥猪宰，把系统当破烂摔。”
“他图过名声吗？他连买葱都得跟菜贩子抠两毛钱。”
“你现在给他搞个金字塔，信不信他半夜顺着网线爬回来，拿破扇子抽你大嘴巴？”
小林被训得面红耳赤，双手死死捏着裤缝。
“可……可是，没有墓志铭，以后历史书怎么写他？”
沈惊觉推了推金丝眼镜，镜片后头的眼神冷得掉渣。
“爱怎么写怎么写，写成流氓、村痞、暴君，都没关系。”
他走到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前。
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劣质茶叶，随意撒在泥坑里。
干瘪的茶梗遇到泥水，慢慢涨开，散发出一股苦麻的味道。
“华尔街那帮蠢货，活着的时候天天在广场给自己立铜像。”
沈惊觉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最后还不是排着队去跳楼，铜像全被拉去熔了做下水道井盖？”
他拍掉手心的茶叶沫子，转头看着那两座无字碑。
“功过是非这玩意，是吃饱了撑的文人玩的文字游戏。”
“老顾和苏嫂子，他们早就懒得管了。”
顾桃之把扎在树干的弹簧刀拔出来，甩掉刃口的木屑。
“听懂了就赶紧滚。”
她冲着小林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去告诉联邦历史局那帮拿笔杆子的废物。”
“顾寒江的坟头不需要文字，他留给汉东的，就是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拉闸断电的流氓规矩。”
“谁敢废了这规矩，老娘就带着装甲车队去平了他们的办公大楼。”
小林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连连点头，像个木偶似的同手同脚往院子外头退。
“是……是！女皇，我这就去回绝他们！”
他刚退到塌陷的院门边，脚后跟绊着一块破青砖。
“吧唧”一屁股摔进烂泥塘，溅了满脸脏水。
连滚带爬地钻进悬浮车，逃命似的窜上了天际线。
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天光一点点暗下去，远处的赛博城市亮起刺目的霓虹。
这种极致的科技繁华，与这破败原始的泥巴坟头。
形成了一种撕裂般荒诞的反差。
顾桃之叹了口气。
拔出陷在泥里的双脚，在旁边水槽里胡乱冲刷了两下。
冰凉的井水激得她脚趾头直往一块蜷缩。
“行了，戏唱完了。”
她拿大拇指擦掉眼角的一点湿润。
“老赵，把这院子的屏蔽罩重新开启，以后谁也不准踏进来半步。”
话音刚落。
角落里那台老旧扫地机器人的警报红灯，再次疯狂转动起来。
“滴呜！滴呜！”
刺耳的蜂鸣声比刚才还要凄厉。
小桃花的粉色虚拟人影直接弹射到半空。
电流滋啦作响，花瓣边缘的像素点都在崩溃边缘徘徊。
“女……女皇！”
小桃花的机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恐变调，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发抖的意味。
顾桃之刚穿好鞋，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。
“又怎么了？那老流氓把阎王殿炸了？”
小桃花疯狂摇头，调出一块黑屏带绿字的代码面板。
“不是！地府服务器刚发来一条跨维度的勒索通讯！”
她伸出颤抖的虚拟手指，点开那段夹着杂音的音频附件。
扩音器里先是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。
紧接着。
顾寒江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，混着抠脚丫子的布料摩擦声，在整个院落炸响。
“顾桃之！你个不孝女，赶紧给老子烧两千根进口碳素鱼竿过来！”
“这黄泉里的忘川鱼力气太大，老子刚顺的一把阎王笏板都给钓折了！”
顾桃之瞪大眼睛，嘴角不受控制地狂抽。
音频里的老流氓还没骂完。
他扯着嗓门继续咆哮，震得扫地机外壳都在嗡嗡共振。
“对了！顺便把林大山那个死胖子的魂给我踹下来！”
“这底下的大黑鱼不吃素，老子缺个脑袋反光的去河边打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