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地机器人的喇叭里,还残留着顾寒江要抓林大山当鱼饵的破锣嗓音。
电流“滋啦”乱窜,尾音在破败的院落里来回回荡。
顾桃之额角暴起两根青筋。
她抬起光着的脚丫子,沾满黄泥的脚底板猛地一踹。
“咣当”一声闷响。
破扫地机撞进墙角砖堆,红灯闪了两下,彻底黑屏哑巴了。
“死老头子,都化成灰了还不安生。”
她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。
风刮过断裂的院墙,带着股刺骨的湿冷。
顾桃之转过身,迈步走到水槽边。
角落里歪斜着一把生锈的铁锹,木头把手早就开裂脱漆。
她一把攥住锹柄。
粗糙的木刺瞬间扎进掌心嫩肉,刺痛感顺着神经往脑门钻。
她连眉头都没皱半下。
拎着铁锹走到那座新堆的无字坟头前。
坟包边缘,静静躺着那把断了骨的粉色塑料桃花扇。
这是老头子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念想。
“咔嚓。”
铁锹铲进旁边湿黏的黄泥地。
顾桃之双臂肌肉绷紧,用力挖起一满锹沉甸甸的湿土。
她深吸一口混杂着臭氧与泥腥味的冷气。
手腕翻转。
第一锹黄土翻滚着落下,结结实实砸在粉色扇骨边缘。
“吧嗒。”
泥巴飞溅,彻底掩盖住那块泛黄的502胶水疤痕。
就在这锹土盖死扇子的那一秒钟。
空气里那种冻透骨髓的阴冷,毫无预兆地停滞了。
像被人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。
一股温热古怪的暖流,顺着地底裂缝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赵天宇正拿机械手指抠着光头。
指甲跟头皮摩擦出难听的“喀啦”声。
这会儿他动作僵住,那只电子红眼疯狂缩放对焦。
“卧,卧槽……活见鬼了?”
他结巴着爆了句粗口,机械下巴差点砸落胸口。
顾桃之握着铁锹,视线死死钉在院墙角落。
那里原本歪斜着几棵早就枯死发黑的老桃树。
干瘪的树皮像老人的结痂,死气沉沉。
可现在。
伴随着一阵“咔吧咔吧”的细碎脆响。
枯木内部仿佛涌动着某种蛮横霸道的力量。
树皮寸寸龟裂。
一抹抹脆嫩惹眼的绿芽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刺破朽木,疯狂向外舒展。
紧接着,绿芽尖端鼓起一个个饱满的粉色花苞。
也就两三次眨眼的功夫。
“噗,噗噗。”
花苞接连炸裂,犹如节日里点燃的微型烟火。
成千上万朵粉色桃花,在一瞬间怒放。
浓烈纯粹的植物花香,像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桃花庵。
瞬间冲散了空气里所有的机油味、泥巴臭和火药硝烟。
一阵无名的温风盘旋打转。
漫天花瓣纷纷扬扬飘落,像下了一场粉色的暴雪。
沈惊觉站在泥坑边,正拿消毒湿巾擦拭金丝眼镜的镜框。
一片娇嫩鲜活的粉色花瓣,晃晃悠悠飘落。
精准停驻在他剪裁笔挺的西装领结处。
这位曾经有重度洁癖、连呼吸都要戴过滤器的华尔街死神。
竟然没伸手去掸。
他任由那片花瓣贴着布料,冷厉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弧度。
“这老流氓,死了还要搞这么大排场。”
这奇迹压根没停在桃花庵。
地底那股暖流顺着汉东特区的光缆与地下水管网,疯狂蔓延。
大河村旧址后方的那片荒山。
原本全是被酸雨腐蚀成灰褐色的光秃岩石。
仅仅过去半分钟。
漫山遍野爆发出惊心动魄的粉色浪潮,桃花连成一片花海。
狂风卷着成吨的花瓣,直冲云霄。
市中心那片冰冷压抑的赛博朋克钢铁森林。
无数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外墙,全息投影正在播报枯燥的股市数据。
突然间,所有的蓝色代码发生严重乱码。
“滋啦啦——”
电流声响彻天际。
小桃花的总控主板发出过载的尖锐蜂鸣。
她那庞大的虚拟影像失去控制,瞬间崩解成数以亿计的光学碎片。
这些碎片没有消失。
而是在半空重组,幻化成一朵朵全息数字桃花。
数字花瓣与实体花瓣交织混杂。
顺着高楼间的缝隙倾泻而下。
幽蓝色的霓虹灯管闪烁。
映照着漫天飞舞的粉色落英。
机械的冰冷与自然的野性,在这一刻碰撞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极致浪漫。
磁悬浮列车减速悬停。
街区穿行的人群停下脚步,纷纷摘下防毒面罩。
路人伸出双手,接住飘落的粉色花瓣。
有人揉碎花瓣,凑近鼻尖贪婪地嗅着那股久违的自然清香。
顾桃之扔掉手里的铁锹。
锹柄砸在青砖边缘,“哐当”乱响。
她摊开沾满黄泥的掌心,接住一片顺风打旋儿的落花。
花瓣柔软微凉,触感真实得让人眼眶发酸。
“从容,发疯,别背黑锅。”
顾桃之低声念叨着那十二个字,眼底闪过一丝释然。
这就是老头子留给汉东的最后一次发癫。
管你什么星际联邦,管你什么科技法则。
老子下葬这天,全城必须开满桃花。
赵天宇用金属臂抓起一把花瓣,胡乱塞进漏风的嘴里咀嚼。
“呸,呸!没甜味,还是棒棒糖好吃。”
他吐掉碎花,刚准备接着吐槽两句。
挂在机械胸腔处的那部军用通讯器,突然像催命一样狂震起来。
“滴滴滴!滴滴滴!”
红灯闪烁频率快得要烧毁主板。
赵天宇按开接听键,通讯器里立马传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。
是林大山。
这位现任代省长,此刻正缩在全省最森严的地下防空堡垒里。
“老赵!女皇!救命啊!”
林大山的破锣嗓子带着重度哭腔,背景音里全是水流翻滚的“哗啦”声。
“怎么回事?你那儿漏水了?”
顾桃之走近两步,冲着通讯麦克风冷声质问。
“不是漏水!是特么的涌泉啊!”
林大山在那头连滚带爬,喘息声拉得像个破风箱。
“我这办公室的防弹地板,突然变成了一摊烂泥巴沼泽!”
“一堆粉色桃花瓣顺着泥水往外喷!”
通讯器里传来重物落水的“扑通”闷响,林大山似乎摔了一跤。
赵天宇机械眼球狂转,幸灾乐祸地咧开嘴。
“老林,你这是走桃花运了啊,慌什么?”
“走个屁的运!有东西拽我!”
林大山歇斯底里地嘶吼,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变了调。
“刚才泥水里冒出一根带着502胶水疤痕的钓鱼线!”
“那鱼钩死死勾住我裤腰带,正拼命把我往地底烂泥里拖呢!”
顾桃之倒抽一口凉气,和赵天宇互相对视一眼。
两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顾寒江那条黑进地府的留言音频。
——顺便把林大山那个死胖子的魂给我踹下来!
——老子缺个脑袋反光的去河边打窝!
通讯器那头的挣扎声越来越微弱。
林大山死死扒着门框,发甲盖挠门板发出刺耳的“咔咔”响。
“女皇!救我!我感觉有只手正在盘我的光头!那手还带着红烧肉的味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