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讯器那头,林大山的哀嚎声还在继续。
破锣嗓子劈了叉,夹着泥水翻滚的咕噜声,听得人耳膜发痒。
“女皇!那手摸我头了!一手的酱油味啊!”
赵天宇那只金属机械手哆嗦了一下。
指关节不小心捏碎了通讯器的塑料外壳边缘,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。
顾桃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银发被冷风吹得遮住半张脸。
她伸手夺过那个闪着红光的通讯小铁盒。
大拇指直接按死挂断键。
“嚎个锤子嚎。”
她冲着断线的通讯器啐了一口。
“老头子大半夜去河边打窝,缺个亮度够的鱼漂。”
“借你那颗光头用用怎么了?扣门的小气鬼。”
世界清静了。
可这份清静连半分钟都没撑到,头顶那方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变了脸色。
原本只带着湿冷寒意的乌云,瞬间沉成了一块巨大的铅灰色铁板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,胸腔闷闷的发疼。
“呜——”
一阵尖锐的狂风顺着院墙塌陷的豁口倒灌进来。
风里夹着粗糙的冰渣子,刮过皮肉,带来细碎的刺痛。
鹅毛般的大雪,毫无预兆地砸落汉东特区。
气温呈现断崖式狂跌。
水槽边缘积存的雨水,眨眼间凝结成一层浑浊的薄冰。
赵天宇呼出一口白气,赶紧拉紧机械脖颈处的防风内衬。
“卧槽,百年不遇的暴雪?气象局那帮人吃干饭的,连个预警都不发?”
他那只电子红眼疯狂闪烁,试图扫描半空的云层数据。
风雪肆虐。
顾桃之光脚踩着烂泥,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。
她死死盯着院角那棵刚刚长满粉色花苞的老桃树。
冰冷的雪片像刀子一样卷过去,眼瞅着就要把那些娇嫩的花瓣彻底冻死。
可邪门的事发生了。
雪花刚一挨近粉色的花瓣边缘。
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,“嗤”的一声微响。
直接化作一缕细微的热蒸汽,消散在冷风里。
满院子的桃花非但没被冻僵,反而迎着暴雪开得更加张狂。
花瓣表层泛着一层活物般的荧光。
顾桃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丫子。
原本应该冻透骨髓的黄泥塘,此刻竟然往外翻涌着丝丝缕缕的白雾。
泥巴是热的。
一股烘烤般的温度,顺着脚底板的涌泉穴直冲天灵盖。
桃花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里,裹挟着火炉般的暖意。
粉色的花瓣随风乱舞,落到赵天宇冰冷的金属肩膀表面。
霜花瞬间褪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花瓣,金属指尖竟然传回了摄氏三十度的恒温数据。
“这……牛顿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啊。”
赵天宇倒抽一口冷气,嘴里叼着的那半截塑料糖棍掉进泥坑。
远在汉东地底的科学院核心机房。
冷气开得能冻死一头猛犸象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、头发稀疏的老学究,正围着一台量子超级计算机发疯。
键盘被敲得“噼里啪啦”爆响。
声音密集得像大年三十放的挂鞭。
“查不出!热源反应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!”
李院士推着厚底老花镜,脑门全是密集的冷汗。
汗珠子顺着鼻沟淌进领口,湿哒哒地黏着皮肤。
他扯着嗓门嘶吼,双手在键盘区域化作残影。
“花瓣的基因链没改动,这恒温能量到底是从哪钻出来的?”
机房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绝缘胶皮烧焦臭味。
那是超算主板负荷过载,散热风扇疯狂转动摩擦出的焦味。
几个年轻研究员吓得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李,李老,停手吧!再算下去,服务器核芯要熔毁了!”
屏幕疯狂刷新着红色的“ERRoR”乱码。
就在这帮唯物主义学者濒临崩溃的节骨眼。
巨大的全息显示屏突然黑了。
几秒钟后,一个粉色像素拼凑成的大圆脸弹了出来。
小桃花的虚拟形象正抽搭着鼻子,眼角挂着两滴夸张的像素眼泪。
一闪一闪地往下掉。
“别敲了,李老头,你空格键都按碎半个了。”
小桃花吸溜着虚拟鼻涕,机械女声里透着浓浓的无奈和委屈。
“算个锤子算,这玩意儿根本没有科学原理。”
李院士僵着脖子,手指悬在半空。
喉结费力地滚动两圈。
“没,没有原理?那这漫天大雪里的恒温桃花,是鬼变出来的?”
“还真是。”
小桃花点点头,调出一长串加密的音频波段。
“刚才地府的局域网没关严实,我偷偷截获了一段老特首发给阎王爷的脑电波。”
机房里死寂一片。
只剩液冷管里冷却水“咕噜噜”流动的气泡音。
这帮搞了一辈子科学的老头子,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塞进了粉碎机。
搅得稀巴烂。
小桃花叹了口气,模仿着顾寒江那种不讲理的老流氓语气,慢吞吞转述。
“顾爷爷原话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大雪天冻脚丫子,老子生前连双棉拖鞋都没混齐。”
“给汉东开点花暖和暖和。”
“省得那帮天天挖下水道的小兔崽子感冒发烧,花老子留给医保基金的钱。”
李院士一屁股瘫坐在滑轮转椅里。
椅子往后溜了半米,后背撞上铁皮机柜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他摘下眼镜,拿袖口胡乱擦着眼泪。
唯物主义的赛博世界,硬生生被顾寒江这个破局者,扯出了一丝唯心的神迹浪漫。
镜头切回桃花庵的破败小院。
风雪被隔绝在桃花散发的暖流之外。
院墙内温暖如春。
顾桃之光脚踩在热乎乎的泥巴地,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。
她弯腰捡起那片落在脚边的粉色花瓣,捏在指尖摩挲。
花瓣柔韧,带着活人肌肤般的触感。
“这老流氓,死了还要管汉东天气的闲事。”
她轻声笑骂,嗓音干哑却透着释然。
赵天宇刚准备接腔。
原本平整的那片烂泥坑,突然“咕嘟嘟”冒起几个脸盆大的泥泡。
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在泥浆底翻身。
“退后!有东西钻出来了!”
赵天宇电子眼红光大盛,右臂瞬间弹出两把高频切割光刃。
蓝紫色的光弧在雨水空气里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顾桃之捏紧西装兜里的粉色弹簧刀,屏住呼吸。
泥泡越冒越密,散发着一股下水道发酵十年的恶臭。
“噗嗤!”
泥浆炸裂,四处飞溅。
一个浑身裹满黑泥的圆球,顶着几根水草,直接从烂泥里弹射出来。
重重砸在青石板台阶边缘。
那圆球剧烈咳嗽着,吐出两口带沙子的脏水。
一抹光亮从黑泥缝隙透出。
那是林大山的反光光头。
这位代省长此刻狼狈得像个刚掏完粪的乞丐。
西装裤腿撕成了布条,皮鞋跑丢了一只。
“呸,呸!咳咳咳!”
林大山趴在石板边缘,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夹杂桃花香气的空气。
“老,老子活过来了!”
他胡乱抹开糊在眼睛四周的污泥,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珠子。
赵天宇收起光刃,一脚踢在林大山的屁股肉处。
“你特么不是在地下防空洞吗?怎么从老头子的坟头坑里冒出来了?”
林大山翻了个面,仰面朝天躺着。
胸口剧烈起伏,破锣嗓子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惊恐。
“女皇!老赵!”
他猛地举起右手。
那只满是肥肉的手掌里,死死攥着一个四四方方、散发着幽蓝荧光的破烂金属平板。
平板边缘还挂着几根冒火星的电线。
林大山咽了口带泥的唾沫,扯着嗓门大吼。
“老特首不光抢了阎王爷的金库!”
“他嫌排队投胎的队伍太长,嫌底下的办事效率低。”
“他特么顺手把生死簿的终端服务器给薅下来,绑在鱼线上扔给我了!”
林大山把平板往顾桃之脚边一塞。
“老头子让咱们自己破解密码,想活几岁自己往里头填数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