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把那个冒着火星的幽蓝平板,硬塞到顾桃之脚边。
泥水顺着他破布条一样的西裤往下滴。
“吧嗒,吧嗒。”
顾桃之没接,脚趾头往泥里缩了半寸。
她低头扫了一眼那破烂玩意儿,屏幕布满裂纹,还在往外渗着黑水。
“生死簿终端?老头子真是疯得没边了。”
赵天宇凑过来,机械臂刚想去摸。
平板缝隙里突然喷出一股黑烟,呛得他连打两个金属喷嚏。
“阿嚏!阿嚏!”
零件碰撞,发出难听的嘎吱声。
镜头顺着那股黑烟往云端拔高。
越过坍塌的青砖院墙。
汉东市中心的跨海大桥,狂风卷着冰碴子。
老刘是个刚下夜班的环卫工,缩在橘红色荧光马甲内。
冻得直搓手,指关节通红发紫,裂了几道带血丝的口子。
他手里捧着个刚买的煎饼果子。
热气被冷风一吹,糊了满脸。
“阿嚏——这鬼老天,说下雪就下雪,想冻死人啊?”
老刘吸溜着清鼻涕,正准备咬一口煎饼。
半空突然飘下来一片粉色的玩意儿。
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煎饼那层薄脆中间。
“啥玩意?塑料片?”
他伸出两根粗糙发黑的手指头,想去捏。
指腹刚一碰。
一股火炉般的温度直接烫进肉里。
“哎哟卧槽!烫烫烫!”
老刘下意识一甩手,煎饼果子掉在雪地边缘。
但那片花瓣没掉。
它顺着风打了个转,贴在老刘冻僵的脸颊边缘。
原本麻木的皮肉,瞬间窜起一股子热流。
周围的积雪碰到花瓣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化成一摊摊冒白气的清水。
满大街的行人都停住了。
无人公交车急刹,轮胎在湿滑路面拖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“桃花?大雪天哪来的桃花?”
一个穿羽绒服的小年轻扯掉防风口罩,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粉色落英。
“活的!还是热乎的!连花香都带着股烤地瓜的甜味!”
老百姓可不管什么热力学第二定律。
更不管科学院那帮专家是不是敲键盘敲断了手指头。
在汉东底层的街头巷尾,只要能捞着实惠,那就是好东西。
南城边缘的大河村安置小区。
暖气管道老化,供暖断断续续,屋里跟冰窖差不多。
几个干瘪老头正围着个小电暖风,裹着破棉被打哆嗦。
窗户外头,突然被映成了一片粉色。
老李头眼尖,推开落满灰尘的玻璃窗。
冷风没灌进来,反倒涌进一屋子春末夏初的暖风。
泥土混合着花粉的香气,直冲鼻腔。
“卧槽……老王,老赵!快别特么烤火了!”
老李头一脚踢翻了电暖风,插头扯掉,爆出几个火星子。
“外头下桃花雨了!热的!能融雪!”
一帮老头子鞋都顾不上穿利索,趿拉着棉拖鞋就往楼下冲。
楼道里全是“咚咚咚”杂乱的脚步声。
到了单元门外。
小区空地的积雪早就化干净了。
粉色花瓣铺了满地,厚得能踩出脚印,软绵绵的。
几个老太太正拿塑料袋疯狂往里装花瓣,准备带回家当暖水袋用。
老李头愣在原地。
他混浊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鼻梁骨酸得发疼。
他转身跑回一层储藏室,一顿翻箱倒柜,动静大得像拆家。
再出来的时候。
手里攥着一根黑漆漆的长杆子。
那是顾寒江当年花了八千万,给村里老头批发的进口碳素鱼竿。
一直没舍得用,杆子表层还泛着刚打过蜡的光泽。
“老李,你大雪天拿鱼竿干啥?疯啦?”
旁边张老头吸着旱烟,烟丝忽明忽暗。
老李头一把抹掉眼角的湿润,举起那根碳素鱼竿,直指着满天飞雪与桃花。
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“钓个屁的鱼!”
“寒江那老王八蛋,当年说带咱们去打窝,自己先跑了!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干瘪的嘴唇直哆嗦。
“这特么肯定是他在半空显灵了!”
“底下的人不让他安生,他这是去云彩眼子里当特首了!看咱们挨冻,搁那给大伙发福利呢!”
人群炸开锅了。
“对!肯定是顾省长干的!除了他,谁能干出这反常规的发癫事!”
“老头子在底下待得不痛快,直接把阎王爷给撤职了!”
几个老太太双手合十,对着天空那片粉色花海连连作揖。
嘴里碎碎念。
“顾青天保佑,保佑咱们汉东今年风调雨顺,保佑我家孙子考个好大学……”
一个穿花棉袄的大妈更是夸张。
直接把装满桃花瓣的塑料袋顶在发旋中央。
“这可是神仙发的热水袋,能治老寒腿!”
民间传得越来越邪乎。
从“顾省长发福利”一路传成了“活阎王打劫了天庭”。
镜头切回桃花庵。
花香浓得呛人。
林大山趴在泥坑边,像条濒死的胖头鱼。
他大口喘着气,泥水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那个被摔出裂纹的幽蓝平板,突然发出“滴滴”两声尖叫。
黑屏闪烁,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。
林大山吓得手指一松。
平板“啪”地砸在青石板边缘,却没碎。
屏幕中央反而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信封图标。
信封还在不停扭动。
赵天宇的机械眼扫描过去,金属手指敲了敲脑壳。
“这啥?地府的恐吓信?那帮黑白无常找门催债了?”
顾桃之走近两步。
脚底板踩烂了一朵桃花,红色的汁水渗出。
她蹲下身,没敢拿手碰,用那把生锈的铁锹柄戳了一下屏幕。
“咔哒。”
信封图标自动拆开。
里头跳出一大段歪歪扭扭的黑色像素字体。
这字体太眼熟了,跟顾寒江那狗爬字一模一样。
还附带一段语音。
喇叭里刺啦乱响,紧接着爆出老头子含混不清的催促声。
“林胖子!顾桃之!别特么愣着了!”
“老子刚才查了这破平板里的账本,阎王爷那老小子竟然在生死簿里藏了八千个虚假吃空饷的名额!”
林大山眼珠子瞬间瞪圆,脸部肥肉狂跳。
“吃……吃空饷?地府也有临时工?”
顾桃之捏紧铁锹柄,指关节泛白。
语音里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流氓气,震得扫地机残骸都在发抖。
“赶紧让楚梦开装甲车,去把汉东所有印钞厂的油墨全给老子拉过来!”
“老子今天非得把这帮鬼差的阴阳合同全部做空,你们谁敢拖后腿,我半夜拿生死簿给你们全划成太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