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死死捏着那个往外渗黑水的幽蓝平板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出一层惨白的肉色。
顾桃之光脚站在烂泥里,西装外套被冷风吹得呼啦作响。
两人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“做空阴阳合同”。
市中心那座高耸的广播电视塔,突然亮起全功率的探照灯。
光束撕裂风雪,打在半空的巨型全息投影幕布处。
汉东特区的新闻频道正在搞紧急直播。
演播室里开着强力暖气,空气透着股干燥的静电味。
真皮沙发里,陷着个头发抹了厚重发胶的干瘦男人。
这人叫张叫兽,鼻梁架着一副做工考究的金丝边眼镜。
他穿着剪裁贴身的银灰色西装,胸兜还别着一块叠成三角形的花手帕。
浑身散发着廉价刺鼻的古龙水香精味。
女主持人手里举着麦克风,满脸堆着职业假笑。
“张教授,针对今天全省大雪中桃花盛开的奇景。”
主持人把话筒凑过去,“民间传闻是顾老特首显灵,您怎么看?”
张叫兽嗤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。
他伸出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镜框。
“愚昧。简直是荒谬绝伦的封建糟粕。”
张叫兽清了清嗓子,拽过旁边一块电子白板。
手指在屏幕表面画了几条曲曲折折的红线。
“大伙要相信科学。”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迹,更不是死人显灵。”
他挺直腰板,唾沫星子横飞,语速越来越快。
“根据我多年的地质研究,这是地磁洋流发生了罕见的逆转。”
“强烈的板块摩擦,释放了巨量地底热能。”
“热能传导至地表,导致桃树的生物钟紊乱,从而引发反季开花。”
张叫兽靠回沙发,双腿交叠,皮鞋尖一点一点地晃悠。
“把地质运动当成显灵,这帮底层老百姓的脑子,我看需要好好洗一洗。”
他这番大放厥词,透过全息屏幕,传遍了整个汉东。
桃花庵的院子里。
赵天宇那只金属机械眼疯狂转动,电子瞳孔缩成了一个红点。
“这孙子谁啊?满嘴喷粪。”
机械臂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,他伸手就去摸腰间的等离子枪。
顾桃之按住他的铁胳膊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。
“别急,老头子的地盘,容不下这种装逼犯。”
演播室里,张叫兽正准备掏出自己的新书打广告。
他刚张开嘴,舌尖还没碰到牙齿。
脚底的强化玻璃地板,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震动。
“嗡隆——”
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而是某种气体被压缩到极限的膨胀声。
主持人吓得花容失色,高跟鞋崴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“张,张教授,这是板块又摩擦了?”
张叫兽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,额角冒出几滴冷汗。
“不……不用慌,这是建筑物的正常应力释放……”
他这句话连尾音都没来得及收住。
演播室正中央的那个金属地漏,猛地往外鼓起。
“砰!”
几颗生锈的螺丝钉像子弹一样崩飞,砸碎了旁边的提词器屏幕。
玻璃渣子溅了一地。
紧接着。
一股水缸粗细的黄泥浆,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,破管而出。
这泥浆里混杂着下水道发酵了几个月的恶臭、烂菜叶子。
还有几张用过的湿手纸。
水柱直冲天花板,撞在顶灯外壳,化作一场腥臭的泥巴暴雨。
最粗的那股泥流,像是长了眼睛。
在半空拐了个弯,直挺挺地抽向张叫兽的脸颊。
“啊——救……”
张叫兽惨叫出声,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吧唧。”
一大坨黏糊糊、散发着刺鼻氨水味的黄泥,精准无误地糊进他嘴里。
顺着喉咙眼直接灌进胃袋。
金丝眼镜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,“咔嚓”摔成两截。
张叫兽整个人被泥浆冲得翻过沙发。
像只王八一样在满地泥水里来回扑腾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喉咙,拼命干呕,眼泪鼻涕混着泥汤乱甩。
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彻底成了块破抹布。
全省的观众,就这么盯着全息屏幕,看这位砖家吃了一嘴下水道黄泥。
直播画面卡顿了两秒。
信号被瞬间掐断。
没等导播切出广告,屏幕画面猛地一闪。
变成了一片纯黑的底色。
一个由粉色像素点拼凑而成的巨大哭泣表情包,占据了所有频道。
小桃花那带着电流麦的机械女声,响彻整个城市的上空。
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委屈和幸灾乐祸。
“那些科学院的专家和电视里的叫兽,求求你们别算啦。”
“超级计算机的cpU都快冒烟了,再算下去电费谁掏呀?”
粉色表情包掉下两滴巨大的像素眼泪。
“根本没有地磁洋流。”
“因为顾爷爷刚才在局域网里骂街了。”
小桃花吸溜了一下虚拟鼻涕,声音放大了一倍。
“他说,冬天冻脚丫子太冷。”
“给汉东开点花暖和暖和。”
这几句话,配合着张叫兽刚才吃泥的惨状,简直是响亮的物理大耳刮子。
狠狠抽在所有伪科学装逼犯的脸上。
林大山趴在桃花庵的烂泥里,看得肚皮直抽筋。
“哈哈哈哈!该!让你特么装大尾巴狼!”
他胖手拍打着泥坑,笑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老头子在底下发威,连下水道都跟着成精了!”
就在这时,被他丢在石板边缘的破平板,再次爆出刺目的红光。
“滴滴滴!滴滴滴!”
警报声比刚才还要凄厉,震得旁边水洼泛起密集波纹。
林大山笑声戛然而止,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去。
屏幕中央,那行狗爬一样的血色字体发生了变化。
新弹出的文字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躁。
“别特么看电视乐了!阎王爷带人查账查到忘川河畔了!”
林大山咽了口酸水,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“这……这老头子在那边到底捅了多大篓子?”
顾桃之攥着那把粉色弹簧刀,眉头紧锁,凑近屏幕。
文字还在继续滚动。
“楚梦死哪去了?”
“印钞厂的油墨装好没?给老子拉到南山火葬场的焚烧炉去!”
语音条自动播放,顾寒江的破锣嗓子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。
“赶紧烧给我!”
“我刚才把生死簿里的黑账全改成那帮判官的名字了。”
平板里传出一阵剧烈的拍桌子动静,似乎是老头子在底下跟人干架。
“他们马上要来对质,老子需要这批冥币油墨伪造转账凭证!”
“快点!不然老子顶不住,只能把你们几个拉下来垫背了!”
院门外头,引擎轰鸣。
楚梦嚼着口香糖,单手开着那辆沾满黄泥的装甲车,一个粗暴甩尾停稳。
她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把重型防暴枪。
防弹背心兜里揣着几个黑漆漆的油墨罐。
“油墨仓库让我抢空了,看门的大爷被我用催泪弹熏晕了。”
楚梦吐掉没了甜味的口香糖,眼神野性十足。
“走啊林胖子!咱们去火葬场,帮活阎王干票大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