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百年前那两万吨高爆炸药,到底有没有把十八层地狱的承重墙掀翻。
没人知道。
但那股子蛮横炸裂的余波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岁月。
“嗡——”
直接化作了汉东第一星际中学,刺耳的下课预备铃声。
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合成薄荷糖的甜腻味。
全息投影仪底座转个不停,排风扇吹出干燥温热的微风,烤得人昏昏欲睡。
半空飘着几百朵粉色像素桃花。
这是汉东特区雷打不动的教学背景板。
不管换了多少代校长,谁也不敢把这红彤彤的俗气图腾给撤了。
历史老师老周,脑门光秃秃的。
跟历史记录里那个叫赵天宇的光头老祖宗有几分神似。
他拿袖口使劲蹭着鼻梁架着的金属老花镜。
镜片被手指印糊得发花。
“呼,哧。”
老周吹了口气,重新戴好眼镜,干瘪的嘴唇直哆嗦。
手里捏着根半截粉笔,没用电子笔,他就爱这复古的掉渣手感。
“啪嗒!”
粉笔头划过半空,精准砸中后排角落里趴着睡觉的李丁。
李丁正做着梦,嘴角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拉丝。
黏糊糊地滴在冰冷的合金课桌表面。
被这么一砸,他猛地弹弹身子,后脑勺撞到悬浮椅靠背。
“哎哟卧槽……谁特么暗算小爷?”
李丁胡乱抹掉下巴的口水,睡眼惺忪地左右乱瞟。
喉结滚动,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全班三十几个穿着反重力校服的学生,哄堂大笑。
拍桌子砸板凳,动静吵得能掀翻屋顶。
“笑个屁!都给我安静!”
老周拿着合金教鞭,狠狠敲击讲台边缘。
震得指骨发麻。
“离全省统一拉闸断电,就剩十分钟了!”
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今天咱们讲《汉东特区崛起史》最后几页。”
“都把你们的视网膜芯片给我激活,翻到第四百零四页。”
李丁揉着泛红的额头,不情不愿地眨了两下眼。
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学屏幕。
带有颗粒感的文字,慢慢在视线中央汇聚成型。
“周老头,这有什么好讲的啊?”
前排一个涂着荧光绿指甲油的女生,边嚼口香糖边嘟囔。
“隔壁燕京大区的历史书,开国元勋的词条得背五万字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,吹出一个黏糊糊的泡泡。
“人家那又是年份,又是狗屁不通的战略思想,考试能把人脑浆子背干。”
老周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烤瓷假牙。
“咱们汉东,不兴那套虚头巴脑的裹脚布。”
他指着全息黑板中央,那个巨大的三维人物建模。
那是个穿着洗发白破军大衣、脚踩粉色塑料人字拖的干瘦老头。
手里还捏着一把断了骨的破桃花扇。
正抠着脚趾缝,表情要多流氓有多流氓。
指尖还弹出一小团泥垢特效。
“看清楚了,这位就是咱们汉东的缔造者,活阎王顾寒江。”
老周语气里透着股狂热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两百年前,联邦修史办那帮酸腐文人。”
“硬生生编了十万字的《顾公本纪》。”
“咬文嚼字,花里胡哨,还给他安了一堆莫须有的丰功伟绩。”
“结果呢?”
老周一拍大腿,裤管拍出两团灰尘。
“那十万字刚传进汉东的局域网,直接被小桃花初代主板给当成垃圾病毒拦截了。”
“当时的顾桃之女皇当场发飙,拎着铁锹把修史办的底座给刨了。”
“小桃花还在那帮文人的电脑屏幕里,投射了一个几百米高的粉色中指。”
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连李丁都擦干了口水,直着脖子往前凑。
眼底全是对这种流氓事迹的向往。
“那最后剩了啥?”李丁扯着公鸭嗓喊。
老周敲了敲全息黑板。
“剩个锤子。顾特首生前最烦背黑锅,死后更懒得让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背书。”
“汉东的历史教材,关于他的评价,官方强制删减到只剩一句话。”
全班鸦雀无声。
冷风机呼呼吹着,拂过每个人冒着热汗的后脖颈。
所有人的视网膜屏幕里,那张抠脚老头的图片底端。
孤零零地躺着加粗加黑的十二个大字。
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余。
没有冗长的出生年月,没有复杂的政策纲领。
没有那些能把学生折磨出神经衰弱的考点。
“从容,发疯,别去背那些烂黑锅。”
这就是顾寒江留给这片土地的唯一注解。
剥离了一切虚伪的政治包装,剥离了所有的形式主义。
李丁盯着那行字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我靠……这,这特么也太酷了吧?”
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倒灌,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十二个字,简直就像烙铁一样,瞬间烫进了他那颗叛逆的心脏里。
“这十二个字,就是咱们汉东人的骨血。”
老周捏紧拳头,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外头那些星际区,遇到麻烦就开会、推诿、甩锅。”
“咱们汉东人遇到不讲理的,直接掀桌子,拿泥巴糊他们一脸!”
“不管时代怎么变,科技怎么发展,草台班子的流氓精神绝对不能丢!”
“这就是老特首用一辈子,给咱们趟出来的路!”
教室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。
学生们嗷嗷乱叫,有人甚至激动得把手里的电子笔硬生生掰折。
塑料碎片崩了一地。
下午三点二十九分五十秒。
刺耳的断电预警开始在整栋教学楼回荡。
红色警报灯咔哒咔哒地闪烁。
“行了,合拢你们的芯片,准备滚蛋下班!”
老周麻利地收拾讲台边缘的保温杯。
拧紧盖子,水花都没漏一滴。
李丁背起破烂单肩包,刚迈出课桌边缘。
手腕戴着的通讯器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电流刺激着他的静脉血管,带来一阵酸麻感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那条加密讯息。
脸色瞬间唰白。
牙齿不小心咬破了舌尖,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李丁喉结滚动,死死盯着屏幕那一串乱码解析出来的文字。
“周……周老头!”
他结巴着大喊,猛地转过身,声音劈得像漏风的破锣。
“你刚才说顾特首死透两百年了?”
老周把保温杯塞进腋下,疑惑地回头。
“废话,坟头的桃花都换了几千茬了。咋的?”
李丁把疯狂闪烁红光的通讯器屏幕,直怼到老周眼皮子底下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仿佛要炸开。
连带着拿通讯器的手都在剧烈发抖。
“那,那为啥咱们学校的星际天文台,刚截获了一段来自仙女座星系的摩斯密码……”
李丁咽了口带着血沫子的唾沫,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。
“密码翻译过来,是老特首的破锣嗓子。”
“说是让咱们赶紧烧十万吨粉色油漆过去,他要把天庭的南天门给刷成桃花粉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