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燈釘著那片綠，風沙一陣一陣地刮。
陸長川先開口︰“鐵軍，你帶兩個人，從邊上探，不許往中間走。”
“探邊？連長，那不就是片水草地嗎，直著過去多快。”
“讓你探你就探。”陸長川說，“這地方白天偵察機拍的全是沙，晚上長出一片綠，你不覺得邪？”
趙鐵軍嘟囔著，端槍下了車，一步一步往綠影邊上挪。腳底下先是硬沙，再走兩步，軟了，真踩上草了。
“嘿，還真是草！涼的！連長，這草是真的，扎手！”
他剛說完，前頭草叢里站起來一個人。
趙鐵軍的槍當場就垂下去了。
“……老周？”
那人穿著一身舊軍裝，胸口那個位置還有塊洗不掉的暗印，沖他咧嘴笑︰“鐵軍，磨蹭啥呢，快來，水邊給你留著位置呢。”
“你、你不是……”趙鐵軍的嗓子啞了，“你三年前就……”
“我這不是好好的嗎？”那人還是那個語氣，連說完愛咧一下嘴的毛病都一模一樣，“就等你呢，快點。”
趙鐵軍抬腳就往前走。
一只手從後面死死拽住他的領子，直接把人拽了個趔趄。
“連長！你拽我干啥！那是老周！老周沒死！他就站在那兒！”
“站住。”陸長川一把將他按在沙地上，槍口抬起來，直直對準那片草的邊緣，“老周犧牲那年，你在跟前。他最後說的那句話，你跟我說過三遍。你去問問他，那句話是什麼。”
趙鐵軍張著嘴，猛地扭頭朝那邊喊︰“老周！你倒是說話啊！那年你說啥了？！”
草叢里那個人笑著往前邁了一步，嘴張著，沒聲。
一點聲都沒有。
趙鐵軍後脊梁一下就涼了。
“連長……老周說話帶口音，一急就帶，他剛才，他剛才一個字都沒出聲……”
“知道怕了？”
“我知道怕了。”趙鐵軍一屁股坐在沙上，喘著粗氣。
姜歲寧這時候蹲下來，兩只手都按在沙面上，閉著眼。
“歲寧，听出什麼了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別催。”她說。
她听了一會兒，睜開眼，先看那片水，再看那片草。
“長川，這水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怎麼個假法？”
“水底下沒動靜。”姜歲寧說，“真水底下有魚有蟲有泥，再干淨的水也有個小響動。這水底下什麼都沒有，靜得跟塊玻璃似的。還有這草，你听。”
她又把手按下去。
“草根底下沒有土。”
“沒有土？那底下是啥？”
“空殼。”姜歲寧說，“一層空殼，殼里有電流在爬。這整個綠洲，就是它拿電流糊出來的一張皮，跟廣播站那台機器一個路數，肚子里是空的。”
韓山河在後面听得直罵︰“好家伙，它還學會畫皮了！”
“它一直都會。”姜歲寧站起來，看向秦霜華，“這招你們用過幾回了？”
秦霜華被兩個戰士押著，臉白得跟紙一樣，搖頭︰“我不知道。它以前只給我換東西，情報、物資，從來沒弄過這個。這滿片的假草假水，不是我那會兒有的本事。”
“它長本事了。”姜歲寧說。
“姜同志！”秦霜華忽然往前搶了半步，被戰士按住，“它這是沖你們來的！它讀人心！你們誰心里缺什麼，它就給誰畫什麼！鐵軍兄弟想他戰友，它就畫個戰友！它剛才給我扎針那一下，我就知道它開工了！”
“你倒是清楚。”趙鐵軍從沙地上爬起來，拍著屁股上的沙，眼楮還紅著，“它畫老周的時候，那語氣，那動作，跟我一個鋪上睡了兩年的人，一模一樣。就沖這個，我今晚非把它挖出來不可。”
“挖不出來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它就是一層皮。皮底下沒有身子。”
“沒有身子那它在哪兒？”
“在線里。”姜歲寧偏頭听了一下，“它不在這兒，它在看著我們。這片綠洲就是它下的套，它賭咱們里頭有人走不動道，賭到天亮，隊伍自己就散了。”
陸長川听完，直接抬手︰“全體都有，後退二十米，背對綠洲，坐好。”
“連長，背過去？那玩意兒還在前頭杵著呢！”
“杵著就杵著。”陸長川說，“它騙不了山。歲寧，讓它原形畢露。”
姜歲寧點頭，蹲下去，兩手按進沙子里。
地底下的回聲一層一層壓過去，順著假草的根，一路碾到那片水底下。
。
像玻璃裂了一道縫。
那片綠從邊上開始褪色，綠一塊黃一塊，跟燒糊的紙似的往里卷。水光先沒的，嘩一下，水沒了，就剩一片干沙。草跟著塌，一叢一叢陷回沙里。
“走了？”韓山河喊。
“散了。”姜歲寧說，“皮破了，它縮回線里去了。”
趙鐵軍還站在原地，死盯著前方那片正在塌的綠，脖子都不帶轉的。
“鐵軍？”陸長川叫他。
“連長，我剛才真听見老周叫我。”趙鐵軍的聲音發悶，“就在耳朵邊上叫的，叫我這聲外號，全連就他一個人這麼叫。它連這個都知道。”
“它不知道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它讀的是你。你心里怎麼想的，它就怎麼畫。”
“那更不是玩意兒了。”趙鐵軍一拳砸在自己腿上，“拿死人當刀使！”
就在綠影徹底散干淨的那一下，姜歲寧的眼楮忽然定住了。
“長川。”
“又怎麼了？”
“你看沙子底下。”
眾人齊刷刷看過去。塌掉的假綠洲正中央，沙面裂開一道細縫，縫里露出來一截東西。
不是石頭。是金屬的，灰撲撲的，管子一樣，斜著埋在沙下，就露那麼一小截，銹都不帶生的。
趙鐵軍端著槍湊過去兩步︰“這是啥？水管？”
“這鬼地方哪來的水管。”韓山河皺眉。
姜歲寧走過去，在管子旁邊三步遠站定，沒踫，側著頭听。
“長的？”
“深。”她說，“這管子往下通，通得很深。而且長川，我听它里頭有回聲。空管子不該有回聲，它里頭有東西。”
陸長川蹲下來，借著車燈往縫里看了一眼，聲音沉下去。
“全體後撤，圍住這片沙。”他說，“鐵軍，天亮之前，我要知道這管子底下埋的是什麼。”
風沙又起來了。那截金屬管露在燈光里，紋絲不動，像等了很久，就等他們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