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纸包搁在桌上的时候,裴观言手上的水还没干,指缝里往下滴,在桌面积了一小汪。
陈济堂看了一眼那包东西,油纸裹了三层,麻绳十字捆着,结打在顶上,绳头被水浸得发黑。
裴观言从裤兜里摸出把小刀,刀刃弹出来时卡了一下,他用拇指顶住刀背推到底,割断麻绳,油纸一层层展开,最里面那层粘着肉,撕开时发出细微的拉扯声。
肉块不大,巴掌长短,颜色暗红发黑,表面风干得发硬,纹理粗粝得像老树皮。
陈济堂闻见一股淡腥,底下压着若有若无的甜,像腐而未腐的果。
裴观言把肉推到桌子中间,自己退了两步坐到那把翻倒的椅子上,椅子腿歪了一根,他坐上去时椅子晃了晃,他也没管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在盒面上磕了两下,叼在嘴里,划火柴点着。
“那五的腿肉。”
裴观言吐出一口烟,烟从齿缝里散开,遮了他半张脸,“昨天下午到的天津,直接摸到三井洋行后门找我。
他说迟照野的命换一张通行证,他拿账册来换。
我说账册在陈济堂手里,你拿什么换。
他说拿迟照野的命换。
我说迟照野的命不值钱,你拿自己换。”
陈济堂没动那肉。
他站在桌边,手垂在身侧,指头微微蜷着。
煤油灯在裴观言身后那面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,灯芯烧得偏了,一边高一边低,火苗顶端分了个叉。
“我割了他一块肉,”裴观言用烟头指了指桌上那东西,“左边小腿外侧,三指宽,半指厚。
用盐腌了,拿油纸包上,让山田手下那个姓孙的翻译官送过去。
附了张条子,写的是那五已经离津,留块肉做信物,换他一条活路。
山田收了肉,没派人追。”
陈济堂拉开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。
他拿起那块肉翻了个面,背面有层薄薄的筋膜,切口边缘整齐,是快刀削下来的。
他把肉放回油纸上,指尖蹭到油纸内壁,沾了一点干涸的血渍,颜色发褐。
“那五不会死,”裴观言把烟灰弹在地上,用鞋尖碾了碾,“但也不敢再回北平。
他走的时候身上缠着绷带,我给了他三块大洋,让他从塘沽搭渔船去烟台。
他问我为什么帮他,我说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迟照野还债。
迟照野当年在保定替我挡过一刀,我记着。”
陈济堂把油纸重新折好,肉包回去,麻绳没系,搁在桌角。
裴观言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,深蓝布面,封皮内侧用朱砂画着云纹,和桌上那本账册的装订一模一样。
他把册子放到账册旁边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指腹上沾着烟灰,在蓝布面上印了个浅灰的指印。
“表哥,你拿走的账册,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。
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裴观言抬起头,烟还剩半截,夹在指间没再抽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下来,“你手里有没有真本《御医手札》里关于‘合璧’的那部分密文。”
陈济堂没说话。
他伸手把账册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电报底稿,指尖点在“待裴氏手札合璧后启运”那行字上。
裴观言看了一眼,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烟灰断落,掉在他前襟上,他没掸。
“佐藤一郎背后是石井四郎。”
裴观言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烟从鼻孔里出来,散在面前,“石井要的不是鼠疫菌株,是裴家手札里记载的一种培养基配方。
那种配方能让鼠疫菌在常温下存活三个月以上,没有这个配方,他的细菌弹只能就地生产、就地使用。
有了配方,他可以把菌株做成武器,运到任何地方。”
他掐灭烟头,烟蒂在椅子扶手上摁了两下,火星灭了,留下一道焦痕。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他也没扶,走到桌前,两手撑在桌沿上,看着陈济堂。
“姑姑死在保定,是佐藤一郎亲手下的令。
我留在三井洋行,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把手札和账册合在一起的人。
你来了,我可以走了。”
陈济堂把承德手札里拆下来的那几页密文从怀里摸出来,和账册并排放在桌上。
纸页边缘不齐,是手撕的,断口处纸纤维毛毛糙糙。
裴观言伸手来拿,陈济堂按住了他的手。
裴观言的手凉,指节上有几道旧疤,虎口处一层薄茧。
“等一下。”
陈济堂说,“你刚才说,那五的肉是寄给山田的。
山田现在知道你在帮我,你走不了。”
裴观言笑了笑,嘴角往上提,但眼睛里没什么变化。
他把手从陈济堂掌下抽出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船票,硬纸片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上面印着“塘沽—香港”几个字,日期是今晚。
他把船票放在肉旁边,油纸上沾着的血渍蹭了一点在票角上。
“今晚八点,塘沽港,去香港的货船。
船票是那五的,他走不了了。”
陈济堂看着那张船票,又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和手札密文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噗噗响,煤油灯焰晃了一下,裴观言的影子在墙上歪了歪又正回来。
桌上那杯隔夜茶还在,杯口一圈茶渍,水面上浮着一点灰。
陈济堂伸手把船票拿起来,翻到背面,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笔迹和账册最后一页那行一样——“姑姑的坟在保定西关外,碑上没名字。”
他把船票放回桌上,指头在“香港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裴观言已经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闩上,门闩的铁环有点松,他拨了一下,环在铁扣里晃了晃。
“山田的人四十分钟前到了法租界入口,”裴观言没回头,“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福煦路口,车头朝这边。
你现在走还来得及,从后窗翻出去,穿隔壁裁缝铺的后巷,到河边雇条小船,顺流下塘沽。
我在码头等你。”
陈济堂把账册和手札密文收进怀里,油纸包留在桌上。
他走到后窗跟前,窗台上有层薄灰,他手撑上去时留下两个掌印。
推开窗,外面是条窄巷,对面裁缝铺的后窗亮着昏黄的灯,有人在里面踩缝纫机,声音断断续续。
他一条腿跨上窗台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裴观言还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闩上,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。
桌上那块风干的肉在油纸里露出一角,暗红色的切面朝着灯,纹理间凝着细小的盐粒。
陈济堂翻出窗外,脚落在巷子里,踩到一摊积水,水溅到裤脚上。
他贴着墙根往巷口走,经过裁缝铺后窗时,里面的人停了缝纫机,灯也灭了。
他走到巷口,回头望了一眼公寓方向——二楼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站着没动。
远处福煦路口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闷响,两道车灯光柱扫过巷口的砖墙,又暗下去。
他转身往河边走,怀里账册的硬壳封皮硌着胸口,手札密文纸页的毛边蹭着里衣。
走了十几步,听见身后公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。
他没停,脚步加快,鞋底踩在湿砖地上发出细碎的黏声。
河边的风带着腥气吹过来,远处塘沽方向的天际线上,有一盏灯在雾里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