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济堂从法租界公寓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。
他绕道意租界,在回力球场后门那条巷子里蹲了半刻钟,看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巷口走过去,脚步不急不缓,眼睛往两边铺面扫。
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等那两人拐进马可波罗路,才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,沿墙根往东走。
鞋底沾了意租界修路剩下的沥青碎,踩在石板路上发黏,他蹭了两下没蹭掉,索性不管了。
塘沽港的灯比天津城里暗得多。
三号泊位在最东头,货船吃水线压得很低,船身锈迹从铆钉眼往外渗,像陈年血痂。
甲板上的木箱堆了半人高,油布盖着,四角用麻绳勒紧,绳结打在箱侧铁环上。
陈济堂到的时候,裴观言正站在跳板中段,一只手扶着缆绳,另一只手朝船上比划。
大副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人,脸被海风吹得发皴,手里捏着那张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,指头在“那五”两个字上按了按,又举到灯下照水印。
“通行证不假,”大副把证递还给裴观言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你这人我不认识。
那五呢?”
“那五来不了。”
裴观言把通行证折好塞进内兜,又从兜里摸出两根金条,没递过去,只在掌心里掂了掂,“两个舱位,货舱就行。
到香港之前我不出舱门。”
大副看了眼金条,又看了眼裴观言身后黑沉沉的码头。
仓库方向有灯在晃,是巡逻的。
他把两根金条拢进袖口,朝跳板尽头扬了扬下巴:“下去,右舷货舱,第三间隔板后面。
别点灯。”
裴观言转身朝陈济堂招了下手。
陈济堂刚踩上跳板,码头方向传来一声哨响,短促尖利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从仓库后面往泊位这边压过来。
探照灯从仓库顶楼打下来,光柱扫过甲板,照见油布下面木箱的棱角,又扫向跳板。
陈济堂看见光柱里有人影在跑,穿黄军装,枪带斜挎,至少七八个。
裴观言比他先反应过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——一本深蓝布面硬壳册,一卷用油纸裹紧的纸页——塞进陈济堂怀里,手劲很大,册子硬壳边角硌在陈济堂肋骨上。
然后他推了陈济堂一把,推的是肩膀,力气用得猛,陈济堂往后踉跄两步,后背撞上大副胸口。
裴观言已经转身往码头另一头跑,边跑边从腰后抽出枪,朝天上放了一枪。
枪声在港区空旷的水面上炸开,探照灯立刻追过去,光柱里裴观言的身影时隐时现,他跑得不算快,左腿有点拖,是旧伤。
“走!”
大副拽住陈济堂胳膊,把他往船舷边拖。
陈济堂脚底在跳板上打了个滑,膝盖磕在船舷角铁上,他顾不上疼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裴观言已经跑到码头东头的汽油桶堆旁边,蹲下身,枪口对着宪兵方向又开了一枪。
宪兵散开找掩体,有人从侧面绕过去。
裴观言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往汽油桶上一磕,火星溅起来,他往后滚了两圈。
爆炸来得很快。
先是一声闷响,汽油桶一个接一个炸开,火舌从桶底窜上去,把码头东头的仓库外墙映得通红。
气浪推过来,货船晃了一下,跳板从岸上脱落,砸进水里。
陈济堂被大副按进货舱,舱门合上时他看见裴观言的身影在火光里直起来,又倒下去,手里的枪还在响,但声音已经被爆炸盖住了。
货船解缆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。
引擎启动,螺旋桨搅动海水,船身慢慢离开泊位。
汽笛拉响,长声,压过码头上所有的声音。
陈济堂趴在舱门缝隙边,脸贴着冰冷的铁板,从缝里往外看。
码头东头已经烧成一片,火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红。
裴观言倒下的地方在火场边缘,看不清人,只看见一根烧断的缆绳挂在系船柱上,绳头垂进水里,冒着白烟。
大副过来拉他,他甩开了。
陈济堂把怀里的账册和手札密文页摸出来,账册硬壳封皮上沾了他肋下的汗,边角有点潮。
他翻开最后一页,电报底稿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字迹很轻,像是写完后又用指头抹过,但没抹干净。
他凑到舱顶那盏昏黄的小灯泡下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姑姑的坟在保定西关外,碑上没名字。
替我烧张纸。”
陈济堂把账册合上。
封皮是深蓝布面,和承德手札同一种装订,布面纹理粗,指头按上去能感觉到经纬线。
他按了很久,按到封皮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,才把册子重新揣进怀里。
手札密文页夹在账册中间,纸页边缘被海风从舱门缝里灌进来,掀了一下又落回去。
货舱里堆着麻袋装的粮食,霉味混着柴油味。
大副蹲在隔板后面抽烟,烟头火光一明一灭。
陈济堂靠着舱壁坐下来,膝盖上磕破的地方渗了血,把裤布洇湿一小块。
他没管。
船驶出港口时,汽笛又响了一声,短促的,像是告别。
陈济堂把脸转向舱门方向,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,码头的火被甩在身后,只剩海面上一点模糊的橘红。
他闭上眼睛,手指还按在账册封皮上。
指头下面,裴观言那行铅笔字透过布面,像一道刻痕。
舱外传来水手走动的脚步声,鞋底踩在铁甲板上,咚咚的,从船头走到船尾,又走回来。
陈济堂睁开眼,把账册翻开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然后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——是裴观言公寓桌上那支,他顺手拿的——在“替我烧张纸”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铅芯断了一截,留在纸面上,细小的黑色碎屑粘在指腹上。
他把账册重新合上,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指印。
擦不掉。
货船在海上走了两天,第二天夜里风浪起来,船身横摇得厉害,甲板上的木箱滑了位,麻绳绷断了两根。
大副骂骂咧咧地指挥水手重新绑扎,陈济堂在货舱隔板后面听见头顶脚步乱响,海水从舱门缝隙渗进来,在舱底积了半尺深,冰凉地浸着他的鞋帮。
他抱着铁盒和账册缩在隔板角落里,隔一会儿就用手背探一下铁盒盖上的云纹,确认东西还在。
第三天清晨风浪更大了,船长决定折回塘沽口避风。
船在锚地抛下时,陈济堂从舱门缝隙里看见岸上灯火昏黄,码头方向有日本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来又扫过去。
他等大副来开舱门,大副没来,来的是个水手,扔给他一件油布雨衣,说:“大副让你趁夜下船,天亮前不走,日本人上船查就麻烦了。”
陈济堂把铁盒和账册用油布裹紧塞进怀里,从船舷绳梯爬下去,跳上一艘小舢板,水手把他送到塘沽口东边的浅滩上。
浅滩上全是淤泥,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里地才踩到硬土,鞋底粘的泥足有半斤重。
塘沽口镇子边缘有个煤栈,煤堆得小山一样,一辆运煤的卡车停在磅秤旁边,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。
陈济堂敲了敲车门,司机惊醒过来,摸到方向盘下面的铁扳手,陈济堂把裴观言留给他的那根金条从油布里掰下来一截,从车窗缝里递进去。
司机接过去用牙咬了一下,没说话,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。
卡车走了一夜,天亮时到了保定西关外。
司机在岔路口把他放下,指了指前面一片荒地,说:“再往前车进不去了,你自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