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枝子来的时候,陈济堂正把银针盒摊在桌上,针尖一根根插在棉垫里,针尾的缠丝被汗浸得发暗。
她没敲门,布帘一掀就进来了,护士服下摆沾着泥点,膝盖处有一块干了的黄褐色痕迹,像是跪过什么地方。
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目光先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薄册,又落到陈济堂手边那枚铜章上。
“陈医官,我父亲的条件。”
她从袖口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,放在桌角,纸角被手指捏得发毛,“《御医手札》真本,你亲自带到日军医院,给井上弘治伤。
额尔赫和铁算盘,今晚十二点前放人。”
陈济堂没碰那张纸。
他抽出银针盒最里侧的夹层,把那芸的薄册和佐藤枝子此前盗录的药品清单叠在一起,用一块油布裹好。
动作很慢,手指压着布角,一层一层折进去。
佐藤枝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声音压低了,低到陈济堂要侧过头才能听清,“我护士服内层,缝了一份名单。”
她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,手指探进衣领内侧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。
纸上有折痕,展开后巴掌大小,字迹密密麻麻,用极细的钢笔写成,墨色发蓝,像是掺了水。
她将纸平放在桌上,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。
“佐藤枝子。”
陈济堂的银针停在半空。
针尖上沾着一点药膏,在灯下泛着油光。
他没看名字,看的是她的手指——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针管留下的。
她点在自己名字上的指尖微微发颤,但很快收回去,插进护士服口袋里。
“金毓秀通过铁算盘把这份名单传给重庆。
锄奸名单。”
她退后半步,背靠上门框,门板发出一声轻响,“名单上的人,都是替宪兵队做过事的。
第一个是我。
第二个是那五。
第三个——”她没往下说,目光落在油布包上。
陈济堂把名单折好,放进银针盒底层,压在棉垫下面。
银针盒盖上时发出一声轻响,铜扣咬合。
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本《御医手札》真本。
书脊用丝线重新装订过,线脚整齐,但书脊夹层比寻常医书厚出半分。
他翻开书脊侧面的衬纸,纸下露出极细的墨线,是密文,字小得像蚁足,一行行排列在夹层里。
“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。”
佐藤枝子说。
不是问句。
“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的密文。”
陈济堂用针尖挑开衬纸一角,露出下面一行字,“其中一份记载,井上弘家族与佐藤家族有世仇。
井上弘的祖父,死于佐藤家族一位汉方医之手。
死因写的是心疾,但密文里注了四个字——‘药中有药’。”
佐藤枝子没动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从窗前经过,影子在报纸糊的窗面上晃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她等脚步声远了,才开口:“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密文是井上家族的,佐藤一郎未必见过。”
陈济堂合上手札,手指按在书脊上,“但他一定知道他父亲死于心疾。
井上弘一直隐瞒这种遗传病,如果佐藤一郎知道井上弘把病传给了下一代——”
“他就会放弃井上弘。”
佐藤枝子接过话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我父亲只在乎家族延续。
井上弘如果不能生,就没有价值。”
陈济堂看着她。
她站在门框边,护士服的腰带松了一扣,下摆垂下来,盖住膝盖上那块黄褐色痕迹。
她没回避他的目光,但手指又伸进口袋,摸到什么东西,捏紧了。
“金毓秀已经带人去了日军医院。”
她突然说,语速快起来,“她埋伏在通风管道里。
无论你去不去,今晚都会有人死。”
陈济堂把《御医手札》放进脉枕夹层,脉枕是粗布缝的,四角用线扎紧,他扎得很慢,每一道结都拉到底。
佐藤枝子看着他扎完最后一个结,忽然问:“你救我,是因为我是护士,还是因为我能帮你拿到证据?”
陈济堂的手停在脉枕上。
布面粗糙,指腹蹭过去有沙沙声。
他没抬头,也没回答。
桌上的油灯芯烧得歪了,火苗舔着灯沿,积了一层黑灰。
佐藤枝子等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像是咬住了什么。
“名单给你了。”
她转身掀帘,帘布落下来时带起一阵风,灯苗晃了晃。
她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,隔着粗蓝布,闷闷的,“我去医院。
你如果来,从后门进,护士站第三个柜子底下有钥匙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陈济堂站在桌边,脉枕夹在腋下,银针盒揣进怀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——佐藤枝子刚才站的位置,地上落了一小片纸屑,是从名单边缘撕下来的,上面只印了一个字的一半,像是“金”字的撇捺。
他弯腰捡起来,纸屑在指腹上粘了一下,又掉了。
他把它捡起,折进银针盒夹层。
院门外传来那五的声音,压着嗓子喊:“陈医官,我姐醒了,她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,纸边毛糙,是从药方笺上撕的。
陈济堂捡起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,那芸的笔迹,笔画硬而抖:“钥匙在碾下,人在心里。”
他把纸条和名单并排放进银针盒,盖上盒盖。
铜扣咬合时,窗外传来一声闷响,很远,像是从城东方向来的,闷在云层里,听不真切。
桌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,又慢慢立起来。
陈济堂吹灭灯,把脉枕夹在腋下,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院角的药渣还在滴水,搪瓷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,映出门框里一道细长的影子,一闪就不见了。
陈济堂踏进日军医院走廊时,鞋底踩到一片碎玻璃,碴子碾过水磨石地面,发出细而尖的响。
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的一根每隔几秒闪一下,把墙壁下半截刷的绿漆照得发黑。
佐藤一郎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他,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衬衫后背洇出一圈汗渍,形状像一片摊开的肺叶。
陈济堂没停步,银针盒在腋下夹着,油布裹的《御医手札》贴着肋部,硬壳书脊硌着第四根肋骨。
佐藤一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,但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陈济堂认得这个动作,在宪兵队地牢外见过一次,那次佐藤一郎在等一份处决名单。
“井上大佐在三号特护病房。”
佐藤一郎朝走廊左侧偏了偏头,声音不高,但走廊尽头的回音让每个字都拖了半拍,“烧伤面积三成,后背和右臂。
意识清醒,能说话。
你只有四十分钟。”
陈济堂从他身侧走过,闻到他身上有消毒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,领口第二颗扣子松着,露出底下发黄的衬衫衬领。
三号病房的门半掩,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,漆皮翻卷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。
他推门进去,井上弘趴在病床上,后背裸露,烧伤创面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,皮肤呈暗红色,部分区域已经发黑起泡,渗出淡黄色液体。
床单被剪开,边缘参差不齐,剪刀扔在床头柜上,刃口沾着干涸的组织液。
井上弘偏过头,右脸贴在枕头上,眼睛睁着,瞳孔在日光灯下缩成针尖大的黑点。
“陈医官。”
他声音哑,喉咙里像卡着东西,“佐藤说你有办法让我今晚睡着。”